## 第185章 避难所
功德停下来的那一刻，沈岁正蹲在核心区的地面上，手掌贴着土。那土已经被功德泡了三天，摸上去不凉不热，像隔着一层薄布去碰温水。他闭着眼，丹田里那股往外推的劲儿忽然就松了，像推一扇门推到半截，门后头有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再也推不动分毫。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掌纹里嵌着的细土粒亮晶晶的，功德还在上面爬，但已经不往远处走了。
玄机从南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半截树苗，那树苗根上裹着泥，泥巴往下滴。他走到沈岁旁边蹲下，把树苗往地上一搁，说，停了？
沈岁嗯了一声。他说，三天，就扩了一日的路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自己都听见了。玄机瞥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该换个姿势蹲，你那膝盖迟早废掉。沈岁没接话，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往边界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功德覆盖区域里面的地面踩起来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地是死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连灰尘都不扬。里面的地踩上去是活的，脚下有一点微微的弹劲儿，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喘气。他沿着功德覆盖区域的边缘走，一边走一边看。落星原北侧那片地，三天前还是一大片焦黑的碎石头，现在石头缝里被人翻了，土色露了出来，黑里泛着点灰，看着不怎么样，但至少能插进去手指头了。黑石山南麓的坡上，有人在挖水渠，挖得歪歪扭扭的，沈岁远远看了一眼，觉得那水渠要是真通水，铁定从中间漏掉一半。他忍了忍，没喊话。人家愿意挖就不错了。
青崖观旧址外围那截院墙，之前倒得只剩一堆土坯，现在有人用石头重新垒了半人高。垒得也不怎么讲究，石头大小不一，缝里连泥都没抹，看着像小孩搭的积木，风大点就能吹倒。但沈岁注意到，那些石头缝里插了几根树枝，树枝尖上冒了点绿芽。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绿芽是白的，细细的，像一根线从树枝皮底下顶出来。他把手指凑过去碰了碰，芽尖软得很，一碰就歪，又慢慢弹回来。
他继续走。功德覆盖区域的边界很好认，地上的土色从里往外有个渐变，里面的土暗沉沉的，带着潮气，外面的土干得发白，裂缝像龟壳。边界线上有一道发亮的光痕，薄得跟刀刃似的，贴着地面跳，一跳一跳的，频率不快，像心跳。沈岁蹲下来，手掌贴着光痕内侧的地面。他感觉到功德正在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那些在修复区域里种树翻土的人，他们每动一下，就有一股功德冒出来，顺着地面往边界流，流到光痕这里就像水撞上堤坝，在光痕内侧打了个旋，又顺着光痕的走向往两边分流。光痕就这么被撑住了，薄是薄，但没断。
他蹲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玄机跟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嫌地脏。玄机说，现在边界里面总共四百多人，分布在各处干活。落星原那边翻土的有六十来个，干河床种树的差不多一百，黑石山挖渠的少一点，三十多，剩下的人都散在青崖观那边修墙和收拾旧纸。沈岁问，旧纸堆里那几个人还在翻？玄机说，还在翻，翻出来的纸都摊在地上晾，有几张上面还有字，看不太清。沈岁说，晾着吧，别晒太久，功德光会把字烤褪。
玄机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沈岁知道他沉默的时候通常是在算东西。果然，隔了大概十几息，玄机开口了，他说，现在功德产出和边界消耗能持平，但如果雷光强度再涨，就需要更多人干活。沈岁说，你觉得雷光会涨吗。玄机说，不知道。昨天涨了一回，今天没涨，但说不准。
沈岁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功德覆盖区域外面。边界光痕外侧，雷光还在流动。那些雷光不像天上的雷，一闪而过的，它们贴在地面上，一层一层的，像水一样往一个方向漫，颜色发青，偶尔炸出一小簇白花，白花炸开的时候会发出滋滋声，隔着光痕听起来像油锅里的水珠。光痕把那些雷光隔在外面，雷光撞上光痕的时候会往两边分，像河水分流。但沈岁注意到，光痕外侧的雷光厚度比昨天多了一点，大概多了一根手指那么厚。他没跟玄机说，说了也没用，多一根手指和多一双手，只能让里面的人再多翻几锹土。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玄机站起来说，我去北边看看水渠挖得怎么样了。沈岁说，你顺便跟那些人说一声，挖出来的石头别乱扔，堆到边界内侧来，能挡一下是一下。玄机说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又坐地上，裤子又要磨破，上回那条裤子你补了三回。沈岁低头看了看膝盖位置，果然那块布已经磨得发白了，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线头。他说，破了再说。玄机没再啰嗦，抬脚走了。
沈岁一个人坐在边界内侧，手搭在膝盖上。光痕就在他旁边两尺远的地方跳动，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远处有人在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断断续续的人声，像远处的水流声。他扭头看了一眼干河床那边，有人正弯着腰往土里插树苗，插完一棵就用手把土压实，压完了站起来，又弯下去插下一棵。那个人动作很慢，每插一棵要歇一会儿，腰弯下去的时候肩膀塌着，明显是累极了。但还是在插。
沈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始往回走。他走回核心区，在功德覆盖区域正中间那块空地上蹲下来，手掌重新贴着地面。这回他感觉到的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在边界上，功德是往边界涌的，像水流向低处。但在核心区这里，功德是从地下往上冒的，像一口井，水从井底翻上来，翻到地面就散开，沿着树根的走向往四面八方淌。那些树根是他这三天陆续埋下去的，有些是整棵苗，有些是断根，有些就是一小截枝子，插进土里就没管。现在那些树根在地下互相搭着，像一张网，功德顺着网眼往边界流，流得不算快，但没断过。他闭着眼，把心思沉下去，能感觉到网的边缘有几处地方流得比较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睁开眼，皱了皱眉，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到了功德覆盖区域东侧的一段边界。这段边界的光痕比别处暗一些，跳动的频率也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侧压着它。沈岁蹲下来看，光痕内侧的功德流到这里明显变缓了，像河道变窄了水流就慢了。他伸手贴着光痕内侧，往外用力推了一下，光痕弹了弹，又缩回去。他换了个姿势，蹲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从光痕底部往外看。光痕和地面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大概半根手指宽，功德从缝隙里往外渗了一点，又马上被光痕兜回来。但缝隙外头，有一小片雷光正在往里钻，钻进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落到光痕内侧的地上，发出嗞的一声，把地面烧出一个小坑。小坑周围的功德流动得更慢了，像被烫伤的皮肤，血流不过去。
沈岁盯着那个小坑看了几息，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团雷光碎片捏了起来。碎片在他指尖上跳了两下，温度高得吓人，他的指尖立刻起了个泡。他没松手，把那碎片搓了两下，搓碎了，碎末落在地上，灭了。他吹了吹指尖的泡，那泡鼓得透亮，里面能看到水。他也没管，继续蹲着看光痕底部的缝隙，缝隙还在，但雷光暂时没再钻进来。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碰到一个正往这边运石头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灰，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见沈岁，把石头放下，说，沈哥，边界这边有什么问题吗。沈岁说，有一道缝，回头找土把光痕底部埋严实一点。年轻人说好，又搬起石头往前走。沈岁叫住他，说，你手上那个泡怎么不挑破。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个比沈岁指尖更大的泡，圆滚滚的，他说，挑了疼，不挑碰着也疼，反正都疼，懒得挑了。沈岁笑了笑，说，你倒是想得开。年轻人说，想不开也没辙，雷光又不跟人商量。说完走了。
沈岁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几棵矮树苗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泡，也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掐破，太疼了。他甩了甩手，继续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玄机从北边回来了，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粘了一层厚厚的湿土，走一步掉一块。他走到沈岁跟前，一屁股坐下，鞋底的泥啪嗒一声拍在地上。他说，水渠挖了半截，挖到一块大石头，撬不动，人全围在那儿拿铁钎戳，戳了半天只戳出个印子。沈岁说，绕过去。玄机说，绕不了，那石头横在水渠正中间，左边是坡，右边也是坡，只有那一条线平。沈岁想了想，说，明天我过去看看。玄机说，你过去看也没用，你又不会撬石头。沈岁说，我会看，看完了再说怎么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边界那边光痕还在跳，天色暗下来之后光痕显得亮了一些，像一条细长的灯带贴着地面爬。远处干河床那边还有人影在动，沈岁看见有人在点灯，也不知道点的什么东西，火苗是绿的。他问玄机，那是什么灯。玄机看了一眼，说，树皮晒干了浸油点的，油不够了，火就发绿。沈岁说，油哪来的。玄机说，之前收的那几捆旧纸页，有人拿纸页搓了搓当灯芯用，纸页里渗出来的墨汁也能烧，就是烟大。沈岁说，烟大就大吧，别熏着眼睛。
隔了一会儿，玄机忽然说，今天又来了四十多个人。沈岁问，从哪个方向来的。玄机说，北边，落星原那边过来的，走了一整天，有一个在路上被雷光擦了一下，胳膊上烧了一大片。沈岁说，人呢。玄机说，在干河床边上坐着，有人给他敷了泥。沈岁说，敷泥不管用，找点干净的布，沾功德水给他擦。玄机说，功德水哪来。沈岁指了指地面，说，你往下挖两寸，渗出来的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就是。
玄机站起来去干河床那边了。沈岁一个人坐在地上，天越来越黑了，光痕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发白，远处的人影在光线边缘晃来晃去，看着像纸剪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院子发大水，水漫到台阶上，他爸拿铁锹在院墙根挖了一条小沟往外引水，沟挖得太浅，水把沟冲垮了，他爸就蹲在雨里重新挖，一边挖一边骂天。那时候他也蹲在旁边看，看他爸的脊背被雨淋得精湿，后腰上的衣服贴着肉，一弯腰一弯腰的。他觉得那个画面挺像现在，只不过他爸挖的是水沟，他挖的是功德，都不是什么省事的活计。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水泡还在，碰一下疼得直抽。他试着把手指伸直，泡被撑得更鼓了，亮晶晶的，里面那泡水晃来晃去。他想了想，还是没挑破，就那么伸着手指头晾着。
过了不知多久，玄机回来了，说已经给那个人敷了功德水，胳膊上的灼伤颜色淡了一些。沈岁点点头。玄机在他旁边坐下，也伸了伸腿，说，今天累得够呛。沈岁说，你跑了一天，能不累吗。玄机说，你也跑了一天，你膝盖不疼吗。沈岁说，疼，但疼惯了。玄机说，疼惯了也不是个事儿，明天你自己弄点热东西敷敷。沈岁说，哪来的热东西。玄机说，那堆旧纸页烧起来很热，你弄一捧灰搁布袋里捂膝盖上。沈岁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什么都琢磨。玄机说，我琢磨什么，我一天到晚就琢磨这些破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雷光的流动声隔着光痕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刀。沈岁忽然说，你说外面那片雷光，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玄机说，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早说了。沈岁说，我小时候有一回，县城发大水，水淹了三天三夜，我家后院那棵槐树泡在水里，树干泡透了，后来水退了，树干里长了一圈蘑菇，白的，伞盖还没张开，像小钉子一样密密麻麻钉在树皮上。我那时候觉得树肯定活不了了，结果第二年春天它又发芽了。玄机说，你是说这功德跟那棵槐树一样？沈岁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忽然想起来。玄机没再追问，就那么坐着。
夜里温度降下来了，光痕散出来的光不发热，功德覆盖区域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沈岁打了个哆嗦，把衣服裹紧了一点。远处翻土的人还在动，他听见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而沉。他又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线被风吹得忽远忽近。他闭上眼睛，耳朵贴着地面，功德在地下的流动声比白天更清晰了，像水流过石缝，细细的，缓缓的，不慌不忙。
他在心里算了算，今天总共产生了多少功德，边界消耗了多少，剩下的盈余够不够撑一夜。算出来的结果勉强够，但如果明天雷光再涨，就得把所有能干活的人全撒出去，连老人和孩子都得去捡石头。他想起白天在干河床上看见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蹲在地上用小石头垒树苗的围堰，垒一圈围堰要用十几块小石头，她垒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块石头都放正了才去拿下一块。他当时想过去帮一把，但又觉得老太太可能不需要他帮，她蹲在那里的样子很稳，像一个做过一辈子农活的人，手上慢心里快。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边界的方向。光痕在他面前像一条细长的鱼，贴着地面游动。他忽然觉得这个功德覆盖区域像一个土陶罐子，罐壁薄得透光，外面雷光往罐子上泼，罐子里的人往罐壁上糊泥巴。泥巴糊得慢，罐子破得快，但到现在还没破，算是运气。
他把手指上的泡举到眼前看了看，泡还鼓着，没破。他咧了咧嘴，觉得自己这手明天怕是要肿。但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一个泡就不干活了。他放下手，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咳嗽，咳得很用劲，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他也没睁眼，心想明天得找点热水给那人喝。再后来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光晃醒的。功德光痕在一夜之后变得更加亮了，跳动的频率也快了一点。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嘎嘣响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泡，已经瘪下去了，剩一层干皮贴在肉上，碰着还有点疼，但不那么要命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膝盖也响了一声。他往干河床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晨光里人影绰绰的，铁锹翻起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节奏不快，但一直没停。
玄机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过来把碗递给沈岁，说，旧纸页烧的热水，你捂捂手。沈岁接过来，碗壁烫手，他把碗在两手之间倒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把手掌贴在碗壁上。玄机说，早上边界上又来了十几个人，在北边蹲着，等着进来。沈岁说，让他们进来吧，进来之后先坐一会儿，缓过劲了再干活。玄机说行，转身走了。
沈岁捧着热碗蹲在地上，看着功德覆盖区域边缘那道亮线一跳一跳的。线外侧，雷光还在流动，颜色和昨天一样发青。他看不出今天比昨天厚了多少，但他觉得无所谓了，厚多少都得撑。他把热水喝了一口，水里有纸页烧过的焦糊味，咽下去之后喉咙热了一路。他捧着那个碗，蹲在核心区的地面上，脚边有一截矮树苗，树苗的根昨天还是枯的，今天早上他低头去看的时候，根尖上顶出了一点白的芽尖，细得跟针一样，破土而立。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芽尖，芽尖微微颤了颤，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