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4章 涌来
天快亮的那会儿，功德覆盖区域边缘那层亮线开始乱跳了。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闪，是抽风似的，忽明忽灭，频率完全没个准。我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亮线外头的雷光比之前亮了至少一倍。山顶那道裂缝整个像被人撕开了似的，银色的雷光从里头倒下来，几乎没断过，一条接一条地砸在地上，轰隆隆的声音隔着功德壁传进来，闷得像有人拿棉被捂着你脑袋敲鼓。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光景不对劲，比前几次都猛。
雷光在功德覆盖区域边缘外头形成了一层跳动的光幕，那层光幕外头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隔着一层功德壁看过去，那些人的轮廓全被雷光勾出亮边来，一堆一堆的，沿着边缘的轮廓堆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最外头那层人被雷光吹得往后仰，又挤回来，旧布似的，一波一波的。
我蹲下来摸地面。树根还活着，在底下慢慢地跳着，像人的脉搏。我把功德从丹田里推出去，让它沿着树根的走向往边缘流。那感觉不太好形容，就像你蹲着往一个方向倒水，水流是持续的，但你能感觉到底下的土在吃水，有一部分功德被树根吸收了，真正流到边缘的没那么多。
这时候第一批人开始往里涌了。
边缘那层亮线猛地闪了一下，整条线的颜色都淡了半秒钟，然后又恢复过来。功德壁被外头的雷光压着，我隔着地面能感觉到边缘在往回收，收缩得很慢，但确实在缩。像有人从两边拽着一块布，布的边缘在往中间卷。
有人从功德壁的光层底部钻进来了。是钻，弯腰弓背的，脑袋先过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子挤过来。鞋底踩到功德覆盖区域内部地面的声音响起——啪嗒一声，那人整个人就瘫下去了，两只手撑在地面上，低着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肉上。那人就那么撑了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第二个进来的是蹲着从边缘爬过来的。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然后踉踉跄跄站起来，刚走两步又蹲下了，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我远远地看着他蹲在那儿，腿在发抖。
第三个人进来的时候直接跪下来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后背弓着，肩膀一直在抖。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就那么跪着，跟庙里拜佛的人似的，但姿势完全垮了，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动作都不一样——有人是跑着冲进来的，冲进来之后就刹不住脚，踉跄了几步才停下来；有人是侧着身子挤进来的，像从门缝里往屋子里挤；有人是被人从外头推进来的，推进来之后就趴地上起不来。但不管是哪种姿势进来的，这些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个方向：功德覆盖区域中央那些已经在里头蹲着坐着的人身上。那眼神我看过太多次了，就是你跑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有人已经在那儿了，你心里那块石头咣当落地的表情。
我蹲在边缘，手掌还贴着地面。功德还在从丹田往外推，丹田那块儿已经有点发酸了，像跑了几里地那种酸，但不是腿，是肚子里面。功德沿着树根往边缘流，我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我手掌底下微微地跳着，像鱼在水底下的动静。
边缘那层亮线颤得越来越厉害了，颜色一直在闪。新进来的人还在增加，跟水似的往功德覆盖区域里头涌。有人进来的时候被功德壁的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一跤，坐地上之后也没急着起来，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天。
我站起来，沿着边缘的亮线方向走了一圈。脚底下功德覆盖区域的地面还算稳当，踩上去是实的。越靠近边缘那层亮线，那股雷光的闷响就越清晰，嗡嗡的，耳朵里头震。外头雷光里头站着的人影比刚才更多了，全是在排队等着挤进来的。有的人在喊话，但隔着雷光和功德壁根本听不清喊什么，只看见嘴在动，还有手在往前推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我走回功德覆盖区域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蹲下来重新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功德从我丹田里持续往外出，沿着树根往边缘方向流动。丹田那儿酸得更厉害了，有点像饿过劲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但比那实在，更钝一些。功德壁把那些新涌进来的人接住，一个一个放进功德覆盖区域里头。我能感觉到边缘的亮线还在抖，而且抖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那些涌进来的人数量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密，像下大暴雨的时候雨点落在铁皮棚子上的那个节奏。
第二批人涌进来的时候地面开始震了。
不是那种整片地晃悠的震，是细碎的、持续的震动，从功德覆盖区域边缘一直传到中央来。我蹲在中央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能感觉到那个震，细细密密的，像有人用指甲在桌子底下不停地弹。
这一批人涌进来的动作比第一批人快。有人在跑——是真的在跑，冲进功德覆盖区域之后还继续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刹住脚；有人半跑半走，呼吸粗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有人蹲着从功德壁底部钻进来之后没站起来，直接手脚并用地往里边挪。他们的声音也跟着涌进来了，之前功德覆盖区域里头还算安静，最多就是有人喘气的声音，这批人一进来，声音一下子就炸开了。
有人在喊话，嗓子是哑的，喊的内容我听不清，就听见一个“快”字在好几处重复。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中间还夹着干呕的声音。有人在持续地喘气，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功德覆盖区域边缘往中心方向滚动，一层压着一层。
我站起来走到边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功德沿着树根流向边缘，我感觉到某个位置的树根被踩得有点松了，在往深处缩。我多推了一股功德过去，那根须才重新稳下来。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声音不是从功德覆盖区域里头传出来的，是从外头，从雷光那边穿透过来的。隔着雷光的轰鸣和功德壁的阻隔，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我站起来沿着边缘走了一圈，看见亮线外头的雷光里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正朝着我的方向挥手，动作很急，整条胳膊都在挥，跟站台上送人似的，但没有送人的那种欢快劲儿，全是不安。
我走过去蹲在那层跳动的亮线内侧，隔着亮线看那人。离近了才看清他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印子，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雷光灼的。
他开口说话，声音被雷光吞掉了一半，传过来的尾音模模糊糊的：“落星原北面那道干河床塌了，河床边缘的人全在往这边撤。我正在沿着河床的方向往南走，后面还有人。我把能拦住的全拦下了，但人太多了。”
我冲他点头：“让他们沿着地面的方向走，顺着功德覆盖区域边缘亮线延伸的方向上来，别走偏。走偏了就找不到这个口子进来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跑，沿着雷光的方向，跑得飞快，脚底下溅起来的土被雷光卷起来，很快看不见了。我蹲在功德覆盖区域边缘，看着他那道影子在雷光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功德覆盖区域边缘那个亮线延伸的方向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是那种蹲久了之后站起来关节发出的咔嗒声。我听见了，但也没管，沿着边缘走了半圈，回来接着蹲下。
第三批人涌进来的时候，功德覆盖区域边缘的亮线已经开始出现缺口了。不是那种能让人看见外头那种大缺口，是在亮线表面裂开的细缝，大概手指头粗细，雷光从那些细缝里渗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东西在挠功德壁。那些裂开的位置有的是刚接住人之后没恢复过来，功德壁还没来得及重新覆盖好，下一拨人又冲过来了，缺口就这么一点点变大。边缘也在持续往回收缩，比之前收缩得更快了。
我沿着功德覆盖区域边缘走了一圈，把功德从丹田里推出去，一处处补那些缺口。丹田那个位置这会儿已经不止是酸了，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像你往一个缸里舀水，缸里的水越来越浅，舀的力气也越来越费。我推功德出去的速度没变，但推出去的量明显比之前少了，每一股都薄了一些。功德沿着树根流向边缘的各个缺口位置，把那些裂开的口子一处处填平。树根在底下缓慢地搏动着，像一只疲惫的心脏在跳。
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功德覆盖区域内部几乎已经快站满了。有人蹲在边缘内侧弯腰咳嗽，每咳一下肩膀都要耸起来老高。有人坐在边缘内侧的地面上，把一只手伸进亮线外侧的雷光里头，又猛地缩回来，甩着手，龇着牙，应该是被灼到了。有人在功德覆盖区域中央坐着，靠着旁边那个人的肩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脚步又快又急，踩着地面啪啪响，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走回中央蹲下来。腿有点发软了，蹲下去的时候差点没稳住，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蹲好。我翻开识海里的账本，翻到登记页面。暗青色的光从纸页表面升起来，在功德覆盖区域中央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薄幕。光打在我手背上，冰凉凉的。
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功德壁的传导让声音均匀地覆盖了整片功德覆盖区域：“进来的人，一个一个过来登记。姓名、宗门、欠债总额。”
说实话我嗓子也有点哑了。之前一直没觉得，开口说话才知道。
第一个人走过来蹲在我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眼皮肿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抖：“刘四，散修，欠债六万。”
我拿手指在账页上划了一下。暗青色的光在纸页表面走了一圈，在他名字后面形成了一个正在跳动的数字，那数字忽闪忽闪的，慢慢稳定下来，停在了六万的位置上。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目光垂下去了，盯着自己膝盖前面那块地面。
第二个人走过来蹲在我对面。这是个年轻人，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嘴角有干裂的口子。他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捏得指关节发白：“王五，玄天宗外门，欠债十一万。”
十一万。我在账页上记了一笔。那数字在他名字后面跳了两下稳住了。年轻人报完数之后呼吸明显沉了一下，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三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没站稳，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膝盖。他肩膀很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土。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摩擦的质感：“赵六，散修，欠债九万。”
九万。我在账页上记下来。赵六报完数之后蹲在那儿没动，低着头，头发挡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他那只撑在地上的手一直在微微地抖。
更多的人走过来蹲在我对面，一个接一个地报。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的人嗓门大，有的人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有个姑娘报数的时候声音稳得不像话，清清楚楚的：“周七，青莲宗内门，欠债四万。”她报完之后站起来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跟前面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完全两回事。还有一个老头走过来的步子特别慢，蹲下去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报了个名字和宗门，然后沉默了很久才说出那个欠债数额。说完了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好形容，里头东西太多了。
我一直在记。那些名字和数字持续地填入账页，在暗青色的光里形成了一列又一列新的条目，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纸面上爬。我听见报数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的，有人在报数额的时候声音稳，有的人声音一直在抖，有的人报完之后在蹲姿中低头沉默了很久。
这账本现在看着是挺厚的。但我知道很快就不够用了。
那些数字在持续增加着，功德沿着树根的走向持续地往边缘流动着——虽然流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薄了——把那些正在功德覆盖区域边缘堆积的人影一个一个地接进功德覆盖区域内。
丹田那块儿已经完全空了。但我还得撑着。
因为外头还有人。
我一直觉得人这种东西挺奇怪的，平时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搭理谁，可一旦出了事，全往一个方向跑。你说是本能吧也对，可跑过来的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的觉得到了功德覆盖区域里头就安全了？我看悬。他们只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登记还在继续。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名字像流水一样从那些干裂的嘴唇里蹦出来，我拿手指在账页上一笔一笔地划着。外头的雷光还在砸，功德壁还在抖，地面底下的树根还在缓慢地跳着。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功德覆盖区域的顶部。那层暗青色的光已经比之前薄了不少，透过去能看见外头雷光的银色边缘正在缓慢地往下压。压得很慢，但确实在压。
我又低下头接着记。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