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3章 收容
沈岁站起来往前走。
脚下踩的这片地已经不是刚才的地了，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反正是变了。远处落星原那边的雷光还在亮，亮得发白，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那片天被映得跟黄昏似的。玄机站在其中一片光海的边缘，没再往前迈。沈岁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玄机侧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盯着那片光。沈岁也没停下来跟他搭话，两个人就那么错过去了。
他沿着地面继续走。越往前走，身边的光海越多。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圆形的，亮的，像有人在地上摆了一堆发光的盘子，又像是谁把月亮砸碎了，碎片落了满地。每一片光海正中间都站着或蹲着一个人影，动作慢得不像话，抬手抬一半能抬一辈子那种。沈岁没停下来细看，但他余光扫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姿势都不太一样，有个人手举在头顶上，不知道是在挡什么还是在够什么，反正就那么举着，不往上也不往下。另一个人腰弯着，像是刚蹲下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按住了暂停键。
他走到第一片光海边上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的时候硌了一下，一粒小石子嵌进掌心里。他动了一下手掌把那颗石子压平了，没管它。雷光在他手指旁边绕了个弯，没碰到他。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把手伸进溪水里，水从手指两侧流过去的那种，凉丝丝的，但不扎手。那些雷光在他掌缘停住了，绕着他手周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从他功德覆盖到的地方开始，雷光就不往那边去了。
他把功德从手臂往下引，顺着掌心渗进地里。土是干的，功德渗进去的时候裂缝边缘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像是浇了一点点水。那些在他脚边打转的雷光被功德一碰，顿了顿，然后从他手掌边上退开了，退到功德覆盖范围的边缘就停了，在那里亮成一条线，一跳一跳的。
他站起来沿着那片亮线走了一圈。功德从他站着的地方往外扩，顺着地缝的走向慢慢铺开，像有人在往地上倒一层极薄的水。那些雷光碰到功德覆盖的边缘就不动了，像水遇着了一道矮矮的堤坝，绕着走。他走完一圈又蹲下来，手掌重新贴着地，确认功德还在往外走，确认那些雷光没有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回来。
这个动作他后来重复了很多遍，蹲下，贴地，站起来，往前走。一开始他还数着，第三片，第四片，后来数到第七片还是第八片的时候就乱了，也可能数漏了一两片，因为有些光海挨得太近，功德铺过去的时候把两片连成了一片。他没管这个，接着走。
每经过一片新的光海他就在边上蹲一下。雷光在他功德铺到的地方就退，退到边缘就停。那些光海正中央的人影动作会慢慢变缓，不是一下子停住，是像有人把那个人的时间旋钮一点一点往回拧。拧到功德完全覆盖住他们站着的那块地的时候，他们就不动了。有个老头在功德盖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抖着抖着就停了，然后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坐在地上，愣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有个女人功德盖到的时候正蹲着，她慢慢坐下去，两只手撑着地，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跟下雨似的。
沈岁蹲在功德覆盖区域的边缘看着他们，等他们缓过来。他蹲着的时候膝盖卡卡响了一声，他自己的。他已经很久没蹲这么久了，膝盖不乐意了。
等了好一会儿，那个被他收进功德区域的老头才翻了个身从地上坐起来。他面前放着一本账册，封皮都卷了角，边儿上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不知道多少遍。沈岁蹲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你翻开末页看看。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皮耷拉着，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他没说话，把账册从地上捡起来，两只手捧着翻。翻到末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拇指按在那页纸的右上角上，按了很长时间。雷光还在他脚边流动，隔着功德边缘那条亮线，像有人在功德外面放了一圈水。
老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二十三万。利滚利，已经超过了。
沈岁没接话。蹲在他旁边，等他接着往下说。老头也没再说话，就那么捧着账册坐着，拇指还按在那页纸上。远处有风声，呼呼地从功德区域外面刮过去，带着一层薄薄的雷光碎屑。
好一阵之后沈岁才开口：你要是还待在这个区域里，得开始还。这儿的规矩跟外面不一样，你待在这儿的时间越长，功德覆盖的范围就越往外扩。但你账上那些还在走，如果一直不还，等功德扩到头扩不动了，你就得给重新锁回去。
老头问他怎么还。
沈岁说，你蹲在这儿，用手碰一下地，然后开始翻土。翻一锹算一锹的抵扣。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没有锄头。
用手。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他把账册合上放在身边的地上，两只手掌贴着地面，开始挖。第一捧土挖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土从指缝里漏了一大半回去。他停了一下，把漏掉的土重新拢起来，堆在旁边。然后挖第二捧，比第一捧稳了一点。挖第三捧的时候指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他没停。
沈岁站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过的地方功德还在往外铺，那些连成片的光海之间开始出现一条一条连接的亮带，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张网。网在慢慢变大，那些站在光海里的人一个一个被接进来。有的人被接进来之后坐着发呆，有的人开始翻自己带进来的账册，有的人把手贴在地上学着翻土。没有人多说话。也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年轻女人被收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草籽，进了功德区域就蹲在地上开始一粒一粒往土里摁。沈岁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没问。那女人摁了几粒抬起头来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头接着摁。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之后翻开账册拿指甲在某一页上反复划拉。那页纸已经旧得发黄了，边角上沾着什么深褐色的东西，看着像干了的血。他划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捏成一个团。捏完了又慢慢展开，对着光看了看，又捏上了。他没撕第二页。
沈岁一直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两三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天色开始变暗了，落星原那边的雷光还在闪，但这边头顶上的天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灰紫，再后来就黑了。功德覆盖的区域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楚了，那些边缘的亮线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地上给每个区域都镶了一圈夜光的边。
他停下来站在其中一片区域的中间。周围有人还在翻土，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但到处都是，跟秋天地里收庄稼时候那个动静有点像。他站了一会儿没动，低头看了看脚下，才发现自己站着的这块地跟刚来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功德流过的那些土颜色深了一块儿，裂缝边沿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把鞋尖蹭了一下土面，底下翻出来的土也是深色的，带着一点潮气。这里的地本来是干的，干得裂开了口子，现在那些小裂缝正在慢慢合拢，像伤口在长新肉。
他在那儿蹲下来把锄头从肩上卸了横在膝盖上。锄刃上沾的泥已经干透了，变成灰白色的薄片，他用拇指一抠就掉了一块。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重，但在地面上拖了一道持续的细响。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正沿着功德边缘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刃口搁在地上拖着。是那个干河床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蹲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腰上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先把一只脚踩稳了才慢慢弯下去。蹲稳之后他开口说，我在那边翻土的时候，雷光没落我头上。它从我旁边绕开了。
沈岁说那你继续翻。
年轻人没走，蹲在旁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刚才翻到一块石头，翻不动了。石头下面好像有根。粗的，比我胳膊还粗，从很深的地方长上来的。
沈岁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的脸在功德的光里半明半暗的，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说话的时候那道口子一开一合的，偶尔渗出来一点血丝他自己也没擦。
什么样的根。
不知道，没敢往下挖。年轻人说。我怕挖断了。
沈岁把锄头从膝盖上拿起来扛回肩上，说，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功德区域的边缘走。年轻人走在前面，锄头还在他手里拖着，拖出来的那道细痕曲曲折折的，有时候深有时候浅，看得出他走路的时候重心不太稳。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年轻人停下来指了指脚边，就在这儿。
沈岁蹲下来看。功德覆盖的地面在那一片颜色比别处更深，像是底下的东西在往上渗。他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一层很轻的震动，闷闷的，频率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翻了个身。他沿着那块地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土质跟周围不太一样，更软一些，手指稍微用力就陷进去了。他把那层浮土拨开，底下露出一截东西，深褐色的，表面有粗糙的纹路，确实是根。那根约莫有他小臂粗细，斜着往下扎进更深的土里去了，摸上去不凉，甚至有一点温热。
他把土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别动它。他说。你换一块地方翻。
年轻人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拖着锄头往旁边走了十来步远，蹲下来重新开始翻土。沈岁站在那截根的上方多停了一会儿，脚底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震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似的。他以前没见过这种根，但功德从脚底下流过的时候明显在那根的位置绕了一下，像是水遇到了河中间的一块大石头。
他转身往功德区域的边缘走。边走边看，功德覆盖的范围还在慢慢往外扩，比白天慢多了，像人走累了的步子，但还是没停。边缘那些亮线外面聚了好些人，影影绰绰的，都站在雷光里，有的正朝着功德区域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像脚底下拴了沙袋。沈岁走到边缘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那些外面的人在功德触到他们脚面的时候动作会稍快一点，但也只是快一点，离走进来还得花时间。
他沿着边缘走了一圈。那些在亮线外面聚集的人影已经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远的近的都有，最近的离功德边缘只有两三步远，但就是迈不动那两三步。沈岁蹲在他们前面，手掌贴着地，功德从地面往外慢慢渗，把最近的一个人的脚踝盖住了。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膝盖开始弯，弯到一半停住了，过了一阵又弯了一点，像是关节锈住了在一下一下地慢慢拧开。
沈岁蹲在那儿看着，没催。对面那个人弯到差不多能跪下来的角度的时候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哑又碎，跟裂了口的瓷碗似的：你这里面，能记账吗。
沈岁说能。
那人跪下来，两只手撑着功德覆盖的地面，慢慢挪了进来。他挪进来的那截身子刚进来的时候雷光从他背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没沾住。整个人全进来之后他翻了翻身上，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比账册薄，巴掌大，边角都磨秃了。他翻开来给沈岁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字迹很小，挤在一起，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糊成一团。他说，这是我欠的。我记着的。
沈岁看了一眼，说你先坐着。那人就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攥着那本小册子，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沈岁站起来继续走。后来又接进来了七八个人，有的能自己走，有的要爬一段。有个老太婆进来的时候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进来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草开始编绳子，编着编着鼻涕流下来了也没擦，就那么挂在鼻子下面，她也不管，光顾着编。沈岁路过她旁边的时候把袖子递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袖子，自己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继续编。
他走了很久。走到后来腿开始发酸了，脚底板也疼，靴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一粒沙子，磨着脚后跟，走一步磨一下，但他没停下来倒。膝盖之前响过的那一次之后倒没再响了，但走快了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他也不年轻了，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走了一天下来他自己心里有数。
功德覆盖的区域后来大得他已经没法走一圈就能摸完边界了。他从天黑走到后半夜，又走到了天边开始泛青。那些分散的亮片已经连成了一整片，中间偶尔有几个小缺口像还没填上的拼图。那些进了功德区域的人散在各处，有的在翻土，有的在坐着发呆，有的睡着了，有一个小孩模样的蜷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呼吸很轻，功德的光从他身上照过去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沈岁走到功德区域的中心附近坐下来。他其实不记得中心具体在哪儿了，这片区域太大了，他只能凭感觉找个差不多的位置坐下。坐下来的时候腰里疼了一下，大概是昨天蹲太多了。他把锄头横过来垫在腰后面靠着，仰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东边有一道白线正在慢慢变宽。他坐了好一会儿，功德边缘的亮线还在跳，外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还在慢慢往里面挪，他感觉得到功德还在往外扩，但慢了很多。
他闭上眼待了一小会儿，听见远处有个人在低声念数字，念得很慢，像在数着什么。他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是第一个翻账册的那个老头，他还在翻土，土堆已经在他旁边码了齐膝高的一摞了，他一边挖一边嘴唇一动一动的，在数数。
沈岁数了数他旁边那堆土的锹数，按一锹一锹算的话他已经翻了快两千锹了。老头翻了快两千锹的土，手都磨得通红，指缝里全是泥，但他还在数着。他数到某一锹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隔着老远，他朝沈岁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挖了。
沈岁移开目光，看了看自己旁边地面上的泥。坐了这一会儿，屁股底下那块地都给他坐热了。他把锄头从腰后面抽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锄刃上之前干掉的泥在他坐的时候压碎了一些，掉在他裤子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懒得拍了。
这时候那个干河床边的年轻人又走过来了，锄头扛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沈岁才看清是半截瓦罐，里面盛了水，水面晃晃悠悠的，映着功德边缘的光。年轻人蹲下来把瓦罐放在地上推到他面前，说，那边地底下渗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喝，我试了一口，没死。
沈岁看了看那罐水，又看了看年轻人。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锄头放在膝盖旁边，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罐水。他嘴唇上那道口子好像结了痂，黑黑的一条在嘴唇中间。
沈岁端起瓦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土腥味，但确实是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干涩劲儿一下就松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瓦罐递回去。年轻人接过来没喝，放在脚边，然后说，你睡了没。
沈岁说没。
年轻人说我也没。我翻了一夜土，翻了大概有一千多锹。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二十三万那个老头翻得比我多，他都翻了两千了，我看他手指头都快翻断了。
沈岁没接话，靠着锄头把那罐水喝完了，瓦罐倒扣在旁边的地上。年轻人又说，我刚才走到边缘去看了看，外面那些人还在往这边走，最近的那个已经摸到亮线了，就差一脚。
那就等他那一脚迈进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功德的光在地上慢慢流动着，边缘那层亮线还在跳，像有人在远处喘气。沈岁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横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掌摸着锄柄上的纹路。那些纹路被手磨了很久，滑溜溜的，有几道特别深的凹槽，是拇指常年握的那个位置磨出来的。他摸着那些凹槽，突然想起来这把锄头不是他的，是之前在河床边上捡的。捡的时候锄柄上还缠着一截麻绳，后来麻绳磨断了，他就那么光着手用，用到现在。
天又亮了一些。东边那道白线变成了淡金色，功德覆盖区域的边缘在晨曦里变得不那么扎眼了，雷光开始往后退，退到更远的落星原那边去了。沈岁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散在四处的人影慢慢从夜色里浮出来，轮廓变得清楚，脸上有了颜色。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在搓手，有人刚醒过来坐起来揉眼睛，那个编绳子的老太婆身边已经盘了好几圈编好的绳了，她还在编，手指头动得飞快。
沈岁把锄头扛起来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比之前响多了，旁边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没事，然后往功德区域边缘走。走到边缘附近的时候他蹲下来手掌贴地，功德还在往外扩，但比以前又慢了，像一条流了太久的水终于要干了。外面的雷光被晨光冲淡了不少，那些还在外面走着的人影速度比夜里快了一些，最近的那个真的已经迈了半只脚进来了，功德盖在他脚面上，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不太相信似的。
沈岁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把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整个人站在功德区域里了。他站了好一阵没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雷光，突然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岁没过去。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中心那块地方重新坐下来，锄头横在膝盖上。功德区域的边缘还在亮着，虽然比夜里暗了，但还在亮。那些散在各处的人陆续开始动了，翻土的翻土，编绳的编绳，数数的继续数数。远处那个二十三万的老头还在挖土，他旁边那堆土已经到他大腿那么高了，他弯着腰一捧一捧往外掏，掏出来的土码在身前，整整齐齐的一摞。
沈岁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锄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慢慢变得清晰的人脸。落星原那边的雷光还在亮，但已经不像夜里那么扎眼了，被天光压得跟一层薄纱似的。风吹过来，功德边缘的亮线被吹得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锄头翻了个面，锄刃朝着自己，用拇指刮了刮刃口上的老泥。泥刮下来之后露出来的铁面磨得很薄了，有一道细小的豁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他用指甲沿着那道豁口划了一下，然后把锄头重新横回膝盖上。
天已经完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