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3章 天灾
第十九天。沈岁从河床北端走出来,脚底下还是灰褐色的干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跟踩在陶片上似的。走了大约一炷香,地面的颜色开始变了。他说不上来那种变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脚下的土从灰褐色慢慢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旧布挂在院子里晒了一整个夏天,颜色全褪了,只剩个底。那层灰白色的土踩上去也不一样了,鞋底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是空的,像踩在一层壳上。
然后他看见了裂缝。
宽度大约有一臂,长度从东边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西边去,像地面被人拿刀狠狠划了一道。裂缝边缘的土层正在往下陷——不是那种轰隆一下塌下去的陷,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边缘的细土像沙漏里的沙子那样簌簌地滑下去。沈岁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裂缝边缘。指尖刚碰到土,那层土就滑开了,他愣了一下,又捏了一把起来。细粉,跟面粉似的,放在手心里搓了两下就全散了,一点粘性都没剩下。正常的地面土不该是这样,就算再干的土,捏起来至少能成个团。他蹲在那里搓着指头上的细粉,皱了一下眉。
裂缝底下不断有声音传上来,细碎的,像什么正在碎。持续的,不间断的碎。沈岁把耳朵侧过去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跟冬天屋里柴火堆里偶尔爆一下那种响差不多。但他知道那不是柴火在爆。
“地脉断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一片的地脉全断了。”
云螭从他肩上探出半个脑袋,额头那枚亮鳞贴着裂缝边缘扫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沈岁知道她也在听那个声音。
“地脉断了之后,表层土就失去支撑了。风一直吹,太阳一直晒,表层土被剥掉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就从裂缝边缘开始塌了。”他一边说一边沿着裂缝边缘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那么点小心翼翼的,因为他总觉得脚下的壳随时会碎。
走了大约半里路。裂缝两侧开始出现一些零碎的东西:瓦片,碎陶罐,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梁。有一根木梁斜着插在裂缝边缘,一头已经悬空了,沈岁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木梁的截面是方形的,一端还带着榫头,他认得那个榫头的形状。
“房梁。”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云螭的亮鳞在他肩头闪了一下。
“住过。屋顶塌了,房梁掉进裂缝里去了。”沈岁蹲下来把木梁往外拉了拉,木梁表面全裂了,纹路里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他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他把木梁放在旁边的平地上,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前走,裂缝越密集。地面上开始出现那种蛛网一样的细碎纹路,脚踩上去整个地面都在微微地颤,那种颤劲儿很轻,轻到你得停下来专门去感觉才能觉出来。沈岁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一会儿,把掌心贴着地面,那棵倒着长的树就从丹田底下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探。他感觉到树的底部正在往外扩展,边缘碰到了很多断裂的地方,像触到了一堆碎骨头。
然后他听到了咳嗽声。
声音不大,从远处传过来的,沈岁停下来偏了一下脑袋。咳得挺费劲的,中间还夹着喘。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道低矮的土坡,看到前面洼地里蹲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蹲在一根倒下的木梁旁边,正拿着一个水囊往一只粗陶碗里倒水。沈岁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个女人,头发花白,脸色被一层灰土盖了大半,嘴唇上全是裂口——那种裂口他认识,是渴的,嘴唇一说话就裂一道血口子。她碗里的水是浑的,黄不拉几的颜色,里面还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飘。
沈岁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没急着说话,看了那碗水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水从哪打的?”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他肩膀滑下去,落在他肩上那把锄头上。她看那把锄头的时间比看他的脸长。
“前面有一条裂缝,底部渗水汽。渗得不多,但能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顿了一下——太干了,嘴角那道裂口直接粘在碗沿上了。她拿舌尖润了润才喝下去,然后把碗放下,干裂的嘴角渗出一条细血线。
“你是从哪来的?”她问他。
“南边,落星原那边过来的。”
“落星原那边……还有活人?”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沈岁注意到她端着碗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有。”
她听完这个字,把碗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像在琢磨这个字的分量。过了好半天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半个月前,地面开始裂了。刚开始就一条缝,第二天就变宽了,第三天房子塌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岁,看的是前面那根倒下的木梁,“村里很多人走了。往南走的。我没走,走了也不知道去哪。”
沈岁蹲在她旁边没说话。他看着碗里那层浑水,水面漂着一层极薄的油光,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像锅底刷过一遍之后剩下的那种淡灰。他心里动了一下。
“你说裂缝底部渗水汽。是哪条裂缝?”
女人指了一下南面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沈岁站起来走过去,在那条裂缝边缘蹲下来,手掌贴着裂缝底部的土。他的感知顺着裂缝壁面往下走,走了大约几尺深就停住了。一层潮气在那里慢慢地渗,速度慢得跟冬天屋檐底下化雪水似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渗。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潮气的源头还没断。
他站起来走回去,蹲到女人旁边:“那道裂缝底部确实还有水汽在渗。虽然慢,但没断。你要是在裂缝边缘挖一条浅沟,把渗出来的水汽引到沟里,沟底就能存住一些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挖了。挖出来的沟过两天就塌了。边上的土太松了,存不住水。”
沈岁蹲在那里想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想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这是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小毛病,以前在落星原的时候落星就老笑他。
“村里人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工具?”
“锄头,铁锹,还有几个木桶。都在那边。”女人朝西歪了一下头,“锄头柄断了半截,我接了根树枝上去,还能用。”
沈岁站起来走到那堆东西旁边。锄头的柄确实断了,接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上去,接缝处缠了几圈旧布条,布条已经被泥和汗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握住锄头柄试了试,布条缠得紧,但用力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晃——布条松了,转着圈地松。
他把锄头放回原处,走回裂缝边缘蹲下。他没拿工具,直接上手挖。指尖插进裂缝边缘的干土里的时候,他感觉那层土像干透了的酥饼皮一样,一碰就簌簌地掉。他挖得很慢,尽量不扰动裂缝边缘那些已经松掉的土层,从裂缝底部往外斜着挖出去,挖了一条浅浅的沟,大约两尺多长。沟底是微微向下倾斜的,这样水汽渗出来之后能顺着坡往低处走。挖完之后他在沟底铺了一层碎石子,是从旁边更硬的地面上捡来的那种小石头,指甲盖大小,圆滚滚的,他拣了二十来颗,一颗一颗码在沟底。然后又从裂缝底部更深的地方挖了一些湿土出来,那层土颜色比表面的深一些,摸上去有潮气,他把湿土覆在碎石上面,用手背轻轻压平了。
“沟底铺了碎石之后,水汽会在碎石缝里存住,不会渗进底下的干土里去。”
女人蹲在沟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沟底的碎石移到沈岁手上,他手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的干土,手背上沾了一层细粉。她弯腰伸手碰了一下沟底那层湿土,指尖触到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在那个位置多按了一下。
“底下是潮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劲,沈岁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那道血口子又裂开了,她没有去擦。
“水汽已经开始渗了。存住了就不会太快干。”沈岁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上的灰,但拍不干净,灰白色的粉末嵌在他手纹里,“我继续往北走了。你留着那把锄头,等沟底存够了水汽再往下挖深一些。”
女人蹲在沟边没有站起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洼地里听得清清楚楚:“你往北走,裂缝更多更宽。整个地面都在变薄,好几处已经裂到底了。”
沈岁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走。云螭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盘在他脚边跟着。他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谢谢”。他没回头,只是把扛着锄头的那只手抬了一下。
村子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沈岁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痕迹——田埂断成了碎块,田里的土全裂了,裂缝横七竖八地趴在田面上,像一张被揉皱之后又摊开的旧纸。有一户人家的灶台还在,但地基歪了,灶台整个朝东边倾斜着,砖缝张开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灶台上的油灯倒在地上,灯盏里的油早就干透了,连一点油渍都没剩下。
第二十一天傍晚,沈岁路过一片更大的废墟。整条街都塌了,地面的裂缝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把街上所有东西都吞了一半进去。他看到半截水缸从裂缝里冒出来,缸壁上还刻着一个字,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字,笔画被裂缝边缘的干土磨没了大半。云螭拿额头亮鳞碰了碰那个字,鳞片底下微微发热。
“能认出来吗?”
“不能。”云螭说,“但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很久。”
沈岁没再问,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十三天的傍晚,地面开始抖。那阵抖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不剧烈,但持续的震感从脚底板一直往上传,像地底下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沈岁蹲下来把锄头插进地里,一只手握着锄头柄,另一只手掌贴着地面。他感觉到土层正在变薄,那种薄感很明确——地下的支撑在一层一层地消失,裂缝边缘的土不停地往下掉,掉了一层又一层,底下又空了,然后上面那层又掉下来。像一摞干透了的泥饼被人从最下面一张一张地抽走。
账本在他识海里翻了一页。那行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了百分之八十八点一。
沈岁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干热的空气里没有一丝白雾,瞬间就散了。
“地面在加速断裂。”他站起来把锄头扛回肩上,“继续往北走。”
他走了一整夜。天黑透了之后看不清楚路,他就靠脚下的感觉走,踩到硬的地方就往那个方向拐,踩到软的、空的地方就绕开。云螭的额头亮鳞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像一小团夜色里的萤火,她盘在他脚边游走,遇到松垮的地方就轻轻碰一下他的脚踝。天亮的时候沈岁停在一道断崖边上,眼前的景象让他站了好一会儿。
前方是一片地陷区,大得一眼看不到头,地面整体塌下去大约几丈深,洼地底部全是裂缝,纵横交错,白花花的。那种白他太熟悉了,是彻底失去了水分的颜色。整片洼地底部看起来像一张被太阳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蛛网,没有任何活东西的气息。
他蹲在断崖边缘往下看。
“下面有人在动。”云螭的额头亮鳞贴着断崖边缘的土,“不是地脉。是人。”
沈岁眯着眼睛往下看。洼地底部确实有个人影,正从一道裂缝里往外爬。那人爬得很慢,每爬一段就趴在地上歇一会儿,后背的衣裳被裂缝边缘的干土磨烂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皮肉。他爬到裂缝边缘之后蹲在地上喘了老半天,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然后抬起头来往上看。他看到沈岁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爬上来。”沈岁的声音从断崖上传下来。
那个人影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往断崖方向爬。每一步都在碎土里打滑,有一段他爬了两步滑回去三步,沈岁看见他攥了一把裂缝边缘的土在手里,把土当着力点一点一点往上蹭。爬了大概一盏茶多一点的工夫才爬到断崖边缘,沈岁伸手抓住他胳膊拉了一把,那个人翻过断崖边缘直接躺在了平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大概二十岁左右,可能还不到,脸上全是干灰,灰下面是晒伤的痕迹,嘴唇上裂了五六道口子,最严重的那道从嘴角一直裂到下唇中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躺在那里喘了很久,胸口每起伏一次就带出一声细碎的响。
沈岁等他喘匀了才开口:“你是从哪来的?”
“北面……那个村子。”年轻人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砂纸在刮木头,“村子塌了。地面裂开,整条街都陷下去了。人死的死,散的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疫病。死了很多人。”
沈岁蹲在他旁边,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什么疫病?”
“咳嗽。”年轻人说的时候嘴角那层血痂又裂开了,他拿舌头顶了一下,“咳着咳着就见血。村子里陆续有人开始咳,咳了几天就起不来了。连水都喝不下去,能喝的水一天比一天少。”他偏过头看了沈岁一眼,“裂缝底下渗出来的水是浑的。喝了就咳。不喝也咳。”
“喝了裂缝里的水才咳的?”
“喝了才咳。但没喝过的也在咳。”
沈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手腕上,手腕内侧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干热。他伸手捏住年轻人的手腕,拇指按在内侧那层皮肤上。脉搏在跳,比正常人快了不少,而且跳得浅。他指尖触到那层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干热正从里头往外渗,像一个人发烧烧了太久之后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散的热。
“裂缝里的水混了东西。”沈岁松开他的手腕,“地脉断裂的时候,地底深处的杂质顺着裂缝渗上来了,跟着水汽一起出来了。”
年轻人坐起来了一点:“那是什么东西?”
“说不太清楚。但那些人在咳,是因为喝了混了杂质的水。”沈岁站起来沿着断崖边缘走了一段,又蹲下来,手掌贴着干土表面。那棵倒着长的树又从丹田往下探,根须顺着干土层里的缝隙往下走,走得比以前快了。他感觉到树底正在往外扩展,边缘触到了那些正在往上涌的水汽。水汽确实在涌,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但涌上来的同时确实夹带了别的东西——一层细密的、带着淡淡涩味的杂质,像从地底深处被搅起来之后跟着水汽一起往外冒。树底触到那层杂质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人伸脚探进了一潭冷水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水汽在往上涌。涌得多了,就会把杂质冲淡。冲淡之后,咳的人会慢慢好转。”
年轻人坐在断崖边缘看着他:“你是说,会好?”
“会。只要水够多。”
沈岁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感觉那棵树的底部正在裂缝层里慢慢地向外扩展,边缘从干裂的状态过渡到润泽的状态,像干透的棉布慢慢吸了水之后一点点软下来。这个过程很慢,但他能感觉到它确实在发生。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空。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光线从裂缝表面斜着滑过去,把那些白花花的裂口照得发亮。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土,把锄头重新扛上肩。
“我继续往北走了。”
云螭盘在他脚边跟着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懒:“你昨晚一晚上没睡。”
“嗯。”
“困不困?”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困。”
沈岁没接话。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挺稳。走了大约二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正站起来,拍了两下身上的灰,那灰拍得满空都是,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沿着沈岁走过的方向跟了上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没有回头。背后的村子已经沉进早晨的天光里了,看不清了,看不看得清大概都一样。
沈岁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云螭在他脚边嘟囔了一句:“又多一个。”
“嗯。”
“你也不问人家叫什么。”
“他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说?”
“走在一起了总会说的。”沈岁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先问?”
云螭的额头亮鳞闪了一下,她扭过头朝后面那个人喊了一声:“喂,你叫什么?”
后面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哑着嗓子的声音传过来:“陈——陈三。”
云螭把头扭回来,鳞片底下那点亮光得意地晃了晃:“问了。”
沈岁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根扛在肩上的锄头换了个肩。他脚下那条路正在往前延伸,裂缝还在,地面的壳还在变薄,远处还有一段接一段的地陷区在等着他。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