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凡缩着肩头,混在流民队伍里,踩着泥泞的土路缓步挪动。不过两里地的路程,他早已让汗渍混着尘土糊满了粗布短褐,刻意揉乱的鬓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余下视线低垂,盯着脚上那双半路捡来、磨穿了鞋底的草鞋。合金长枪与军用开山斧这类异世之物,早被他收进了意识空间 —— 此物只能收纳非本世界的物件,带在身上平白惹人疑心,反倒容易被当成曹军细作。虽说他本就是个细作。
就这般跟着人流捱到黄昏,一行人终于到了樊城以南三十里外的一处临时收容营。
这是刘备军南撤途中专为流民设下的安置点。说是营地,实则不过是几处征用的民宅连着一片打谷场,外围打了一圈削尖的木栅,栅外持矛的士卒来回巡弋,脚步踩得泥地砰砰作响。营中早已聚了数百流民,黑压压一片蹲坐在泥地上,汗臭味、血腥气混着泥土发酵的霉味,扑面而来。
入营需过三道关口,层层盘查,严整得很。
第一道:望楼瞭望
栅门之上搭了座简陋的木望楼,两名弓手居高临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往来人等。但凡有大队人马靠近,便吹角示警。
周子凡跟着流民队伍挪到栅门前时,望楼上的士卒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摆了摆手,低声与同伴道:“又来一拨逃难的百姓,今日已是第三拨了。” 另一人叹道:“也是主公仁德,见不得大汉百姓流离失所,才设了这收容的去处。”
第二道:刀兵验身
进了栅门,四名挎刀什长一字排开,逐个查验入营之人。
这一关最是凶险。什长们要查两样:一是身上可藏有兵刃暗器,二是可有曹军细作的痕迹。
好在周子凡早将兵刃尽数收进意识空间,身上只剩一身破衣烂衫。
很快轮到他上前,一名什长伸手便搡了他一把,粗声喝道:“哪里人氏?报上来!”
周子凡踉跄半步,慌忙垂首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军爷,小人是南阳寒门子弟,早年黄巾作乱,双亲皆殁于兵祸,孤身漂泊乡里。今闻曹公大军南下,故土难安,特来投奔刘皇叔,只求一处安身之所。”
那什长上下打量他一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草鞋破洞,头发蓬乱。又伸手扯开他衣襟扫了一眼,胸口无刺青、无烙印,肩头也无常年握兵的厚茧,不似行伍出身。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到左边棚下等候,不许四处乱走!”
周子凡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快步钻进了左侧的草棚。
第三道:文吏登记造册
这才是真正的难关。
草棚尽头摆了张缺腿的矮案,用石块垫着才勉强平稳。案后坐着个瘦削的中年文吏,面前摊着一卷黄麻纸,旁侧放着方缺角的砚台,笔头磨得发秃。案前已排了十几人,个个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登记规矩极严:姓名、籍贯、年岁、户主、家口、有无军籍、逃自何处 —— 七项缺一不可。这是刘备军 “军府制” 的规矩,收容的流民尽数造册入档,日后也好编户屯田、征发徭役。
周子凡排在队中,脑中飞速盘算。若是报个假姓名籍贯,日后一旦查实,便是细作的死罪;可若直言无籍无贯,只怕当场就要被捆起来拷问。
他索性走了折中:七分真,三分假,身世往惨里说,籍贯往模糊里说。
轮到他时,那文吏头也不抬,执笔蘸墨,冷声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回吏君,小人姓周名子凡,南阳郡宛县西乡人氏。” 他刻意将 “宛县” 二字咬得清晰,又哑着声道,“家中本有三口,早年黄巾兵起,爹娘都…… 都殁在乱军里了,只剩小人一人苟活。” 说到此处,他暗中狠掐了一把大腿,眼眶登时泛红,话音也带上了哽咽。
文吏笔尖一顿,抬眼扫了他一下。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乱世里熬出来的审慎。周子凡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眼底只剩惶恐、茫然与几分藏不住的恨意,像极一个家破人亡的逃难子弟。
“听你谈吐,倒似读过书?” 文吏又问。
周子凡垂首道:“回吏君,幼时家贫,只跟着乡里先生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文吏不再多问,低头落笔,边写边念:“周子凡,宛县西乡,年二十余,无军籍,孤身流民,家口尽殁…… 可有户籍凭据?”
“吏君见谅,当时兵荒马乱,曹军到处抓人,小人逃得急,什么都没带出来,连里正的户籍簿册,也都烧在村里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绝望的嘶哑。
文吏沉默片刻。如今年月,丢了户籍的流民何止千万,若一一细查,收容点早就乱了套。他从案下摸出一块方形木牌,用刀尖刻了编号,又在麻纸上记了一笔,随手将木牌推给周子凡:
“丁字一百零七号。去右边棚子领粥,明日一早听令编组。”
周子凡双手接过木牌,指尖微颤 —— 倒不是怕,是闯过难关的庆幸,只是半分也不敢露在脸上,只低声应了句 “诺”,转身便走进了右侧的草棚。
棚子里挤了几十号人,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角落支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稀粥,米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周子凡找了处靠墙的角落坐下,悄悄将木牌贴身藏好。
不多时粥端了上来,盛在粗陶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寥寥数粒米沉在碗底。
他随身带的干粮早已耗尽,只得端起陶碗,就着碗边慢慢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米汤滑入喉咙,压下了几分饥火,也让他能有心思想后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