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9章 蛇形
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日头晒着后脖颈,有点发烫。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沿着那条裂缝。铁橡树根部有道旧断口,上次砍的,边缘那层木质纤维已经探出来快一指长,末梢往外鼓着,像什么东西正在费劲地从里面钻出来。他看了两眼就走了,绕到主裂缝南侧那道弧线盘过去的地方。
她就盘在那儿。和他上次停下来的时候一个姿势,没变过。
青色鳞片,一圈一圈的,比人形的时候长出一截。比战场中央那一会儿小多了,整个缩成一团堆在裂缝边缘的湿泥上,像一根被收短了的旧麻绳被人随手搁在地上。她鳞片边缘那层潮气还在往外渗,但慢多了。之前是细汗,现在像井水退下去之后井壁上留下的那层湿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干。
沈岁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也没管。
她额头那块亮鳞还在泛光。但不像之前那样跳着了,一阵一阵的,暗一下亮一下。像家里油壶快见底了你还不想去添,捻小了灯芯撑着,看着它闪,心里清楚它撑不了多久。
他伸手去碰她额头,那只没肿那么厉害的手。指尖悬在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凉的。像石板被风吹了一整夜,到了早上也没被日头晒过来。
“云螭。”
她没动。但他看见她鳞片边缘那层潮气在他叫名字的时候猛地颤了一下,像被惊了一下,然后又慢下来了。
他蹲着没动,手没收回来。
“你变不回去了?”
她没抬头。但那团盘着的身体收得更紧了一点。树枝被风吹了,知道收叶子。动物被惊了,知道缩起来。他见过这种反应,他小时候在田埂上捡到过一只撞昏了的鸟,鸟醒了之后就是这种收法,浑身都拢成一团,不看你,不出声。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她鳞片旁边的泥上。泥是润的,潮的,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层黑。
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鳞片晒得青亮。但那种青色正在变淡,边缘的地方开始发灰了,像褪色的旧布,水洗过太多次之后颜色就再也回不去了。
晏清从北面过来的时候脚步声不大,她还是蹲着走过来的,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她蹲在云螭另一边,拿手背试了一下鳞片的温度,动作很轻,像试小孩子额头那种试法。
“凉,”她说,“不是正常的凉。太低了。”
“她知道你在量她。”
晏清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看了云螭一会儿。“她维持那个体型太久了。上回那么大,消耗太大。丹田里存的气不够支撑人形,只能退回来,省着用。但现在你看她鳞片颜色还在褪,说明蛇形她也撑得吃力。”
沈岁把手从泥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搓了搓指头上的泥。“得多久能缓过来?”
“看她自己。”晏清说,“气这种东西,外面给不了。她自己丹田能回多少就是多少。”
她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换了条腿使劲。我看她腿麻了,我没说。
“我以前在青云宗见过类似的,”她又说,“有个弟子在灵泉池泡久了,出来浑身发冷,丹田跟被抽空了似的,走路都打晃。那种情况养了好几个月。”
沈岁说:“她不是泡久了。她是把气全散出去了。”
晏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往北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有点瘸,估计那条腿麻透了。
他一个人蹲在云螭旁边。日头还在头顶,但开始偏西了。
他伸出手,贴着她额头那块亮鳞。凉的。掌心贴上去那一下,他感觉到鳞片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缩,像一间屋子里的灯被人拧小了,光一点一点往里收,最后只剩墙根底下那一点亮,留着,不灭。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
鳞片没有动。但他掌心底下那块亮鳞暖了一下。就一下。快得他以为是自己的手在发烫。像蜡烛快烧完的时候火苗突然往上蹿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塌下去。
傍晚起了风,裂缝边缘干了的草叶子被吹得翻来翻去。沈岁找了一片大的,边缘卷着,薄薄的,像糊窗户剩下的那种旧纸。他把它折成浅浅的弧面垫在她头底下,又拿另一片挡在北边风口上,几块碎石压住边角。
弄完之后他蹲回去看她的鳞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淡。
那团青色缩在那儿,像一块旧布被反复搓洗了太多遍,水都洗灰了,再也回不去原先那种青。
晏清端着一只粗陶碗回来,蹲在他旁边。碗里沉着清水,飘着一片薄荷叶。
“她怎么样了?”
“还是盘着。颜色比下午那会儿又淡了。”
晏清把碗搁在地上,没说喝也没说不喝。我看了一眼碗里的薄荷叶,它在水里慢慢转。我心想,她打哪儿找的薄荷,这附近我没看见薄荷。
“你手还能干活吗?”她问我。
沈岁低头看自己的手。肿消下去一点了,但指节上还糊着干了的血痂,一层黑红色的硬壳。他试着握拳,指节弯下去的时候疼,但能合拢了。
“能做点,”他说,“不能一直拿锄头。”
晏清伸手去试云螭的鳞片温度,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一共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比下午高了,”她说,“我量的,三次都比下午那会儿暖。她自己在往回走。”
沈岁蹲在云螭旁边,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在动。它自己动的,像一条鱼从深水往浅水游,沿着他的手臂往下走,走到掌心停住了。他没有把它推出去,就让它停在掌心,悬在她额头亮鳞上方半寸。光点边缘散着暖,不大,像炭火盆里最后一块没烧尽的炭,捂着,慢慢地往外吐热。
云螭的鳞片在他掌心停住的时候动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朝着暖和的那一侧靠过去。那层褪着色的青鳞在光点底下停住了。没有再褪下去。
晏清蹲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粒东西能撑多久?”
沈岁自己也说不准。“我丹田里的那粒一直在散光,散得比我用掉的慢一点,用完它会自己从主脉里补。”
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干叶子,北面那片有些被露水打湿了。”
她走了。沈岁一个人蹲在云螭旁边。
西边的日头正在收窄,从一大片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一个点。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还悬在她额头上方,亮着,跳着。她的鳞色停住了,不褪了,也没往回走。像一扇门被风吹到一半,停下来,卡住了,既没关上也没打开。
她额头那块亮鳞朝着他掌心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点。很小。像小孩子睡觉睡得不舒服,脑袋往暖和的那边蹭了蹭。
夜风从南面刮过来。他面前那片干叶子被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他伸手压了压边缘,往后退了半步坐到旧路面上。屁股底下的路面是硬的,硌得慌,他换了个姿势还是硌。算了,不换了。
他坐在她旁边。
暮色涌上来,把那团盘着的青色收进了暗处。他看着她鳞片边缘那层潮气在回升,很慢,像一个人从浅睡里慢慢沉进深睡,呼吸一下子变稳了。裂缝边缘冒出来的那些草叶子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
那粒光点还在她额头上方亮着。像夜里路边一根被人插着的火把,风往哪边吹它都朝着她的方向偏。
他坐在那儿。夜风带着干草和湿泥的气味,还有边上几棵树的叶子在风里互相擦出的细碎声音。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云螭盘在他旁边,鳞片边缘那层潮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升。像潮水,退了之后又慢慢往回走,不急着涨回来,只是走着。
晏清还没回来。大概没找着干叶子。可能迷路了。也可能蹲在哪儿看蚂蚁。
沈岁没动。那粒光点也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