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7章 七日
天刚亮那会儿沈岁蹲在旧路面边上，两只手垂在膝盖前头。他的手指肿了一圈，十个指肚上都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那层东西硬邦邦的，沿着指头的轮廓凝成一层薄壳。他试着握了握锄头柄，指节弯下去的时候疼得厉害，像是关节里头塞了什么东西卡着转不动。但他还是把锄头柄攥进去了。
他站起来顺着旧路面往南走了几十步，蹲下去，锄头刃口贴着灰褐色的土层切进去。第一锹落地那一下他听见自己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像干透了的细柴火快要折断之前那种最后一绷。他停了一下没动，然后接着往下挖了。
陈六在不远处也在挖。但沈岁听着他落锄的声音，比前两天慢了大概一拍。每一锹翻上来的碎土也比平时少，像是胳膊上没剩多少劲儿了，只是人还在坚持着没歇。赵四在另一侧，锄头砸地的声音发闷，不像前两天那种带着脆劲儿的动静。晏清蹲在裂缝边上整理那些从地上收拢回来的箭矢。她用一块破布把箭杆上的干血擦掉了，但箭头上的铁锈擦不掉，晨光照上去泛一层暗褐色的光，看着像什么旧东西。
沈岁挖到第三个坑的时候手指开始往外渗血了。血是从干痂底下的细口子里慢慢沁出来的，沿着锄头柄的木纹往下走了短短一截，被那根旧柄面上的干裂口子吸了进去。他停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锄头的那只手，十个指节的关节四周都渗着一层薄薄的红印子，看着像被什么细网兜勒过一圈。他把手松开又攥紧，然后继续往下挖。
日光从东边挪到头顶的时候，他挖到第七个坑了。坑底是平的，四边也垂直。他把锄头靠在坑沿上蹲下来，自己用手把坑底的碎土拨平整。然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身去搬东西。赵四从后头赶上来帮他抬了一把，两个人把那东西放进去之后蹲在坑边，把碎土拢回来填平，又用手掌压实了。那个弧面的高度跟之前六个差不多，大概半掌高。
沈岁蹲在坑边，两只手掌贴在刚填平的土面上没动。
账本翻了一页。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一片干透了的叶子落进水里之后慢慢往下沉，不响，但你知道它动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数这是今天翻的第几页了。昨天他还数的，前天也数的，今天挖到后头脑子有点木，数着数着就乱了。不过也没太大关系。他感觉到那行总负债的数字又掉了一截，掉得比前两天都快，像是前头六天把路走通了，今天这口气终于顺过来了。
下午那会儿他的手彻底使不上力了。锄头柄攥不紧，落下去的时候刃口切进土里的深度只有平时的一半还少。他蹲在坑边把锄头横搁在膝盖上，低头瞅着自己的两只手。手指肿得比早晨更厉害了，指节之间的缝隙几乎被肉填平，看着像十根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旧木棍，胀得发亮。他试着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右手的伤口倒已经合上了，覆着一层薄薄的新皮，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粉粉嫩嫩的，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陌生。左手就不行了，指节还在肿着，血痂沿着锄头柄磨出来的纹路一条一条地覆着，有的地方痂翘起来，底下的口子还没长好。
他正低头看着，陈六走过来了。陈六没直接说话，先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沈岁抬头看他，发现陈六脸上那层汗早就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灰白色的盐渍，顺着鬓角划下来，看着像什么地形图。陈六把沈岁那把锄头拎在自己手里，锄头柄上还沾着沈岁手指渗出来的血印子。
"你手破了。"陈六说，"我来挖，你坐。"
"不用，我还能——"
"你坐着就行。"陈六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也没留余地，"你坐在这儿的时候，底下的东西还在走。"
沈岁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在旧路面边缘的干土上坐下来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掌摊开搁在膝盖上头。日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把面前那片灰褐色的地面晒成了暖白色，有点晃眼。他听见陈六的锄头在他身后不远处落地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节奏稳但不快。又听见赵四那边锄头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脆一些，像是土层薄了。还听见晏清整理箭矢的时候偶尔碰到什么金属物件的细碎声响，叮的一下，隔一会儿又叮的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正在沿着手臂往下走，从他掌心渗进土层里头，他自己能感觉到那股微微的暖意从手腕流到指尖，再从指尖散出去。落星原地底下那层元气还在不断地往上涌，沿着那棵倒着长的树的分支结构往远处扩散，像水面起了风，一层薄薄的水纹正在顺着裂缝往各个方向爬。那些分支的边缘正在变厚，从干裂发白的那种状态慢慢变成润的、深褐色的。
日光开始往西偏的时候陈六又过来了，蹲在他旁边。陈六把锄头竖着搁在地上，两只手搭在锄头柄顶端。
"今天一共填了十几个坑。"他说。
"多少？"沈岁问。
"十七个。"陈六说，"我数了。账本翻了多少页？"
沈岁想了想，没想起来。"我没数。"
陈六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那行总负债的数字又掉了一截。"他说，"比前两天掉得都快。像是底下那棵树终于把根扎进去了，后头就不用咱们费那么大力气了。"
沈岁嗯了一声。他把手掌从地面上收回来搁回膝盖上，感觉到丹田里那粒光点还在往外渗着，没有停的意思。
他坐在那儿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些年他还在山下那个镇子上住的时候，有一回手上割了个口子，伤口不大但一直不好，后来有个路过的老人家跟他说，伤口老不封口是因为你老惦记着它。你把它忘一忘，它自己就好了。当时他不太信这个话，觉得是歪理。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自己两只手，新皮从血痂底下往外拱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老人家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有些东西你不盯着它看了，它反而在长。
暮色从西边漫上来了。日光从白亮变成暖黄，又变成发红的那种颜色，把旧路面和裂缝边缘的土都染了一层浅浅的橘色。那些裂缝边上冒出来的小芽已经长到半掌高了，叶片从蜷着的状态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地往外翻。沈岁看着其中一片叶子翻过来的样子，边缘卷着一小圈干皮，底下是新鲜的绿。他心想这东西长得可真快，昨天看的时候还只是一点绿尖尖。
日光收窄成一线从西墙退走之后，月光从东边升起来了。裂缝边缘那些叶子被月光一照泛一层银白色的光，跟白天看着完全是两个东西，像是换了一批植物。沈岁还坐在旧路面边缘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面前那道正在变宽的裂缝。裂缝底下的暗青色光还在流动着，一层一层的，像水但不完全是水，比水稠一些，比泥又清一些。他丹田里那粒光点还在往外渗，但他已经分不太清楚那是丹田里出来的东西，还是白天一整天晒进皮肤里的热气正在从骨头缝往外散。日光和元气混在一块了，他觉得。
第七天的日光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方向，从外面晒到了里面。
他坐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自己两只手的手指头没那么疼了，但还是肿着。他把右手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那片新皮，薄薄的，透着底下的血丝，在月光底下看着发白。他想起山脚下那老人家说的"忘了它自己就好了"，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忘了。大概不算完全忘，但至少不像早晨那会儿那样一直盯着看了。
远处陈六的锄头声停了。沈岁没有回头看。他听见陈六在几步外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攒了一整天才舍得呼出去。赵四那边也没动静了，大概是也歇了。晏清手里那些箭矢碰撞的细碎声音也停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裂缝口子上吹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一阵低低的呼哨声。
沈岁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手掌贴着旧路面的干土。地面还是温的，白天晒进去的热气还没散干净。他感觉到账本又翻了一页，很轻，但他没去查数目。不查了。明天再说。他把眼皮合上了，后脑勺靠在旧路面边缘一块突出来的土坎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感觉到自己手上的肿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退下去，速度不快，但确实在退。
第七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