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5章 明天再说吧
沈岁蹲在铁橡树那个旧断口旁边。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后脖子那块皮发烫。他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沿着裂缝边缘慢慢走回主裂缝的位置。
战场上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之前那种安静是两边都憋着气,弓弦拉满了,谁先动谁先死的那种。现在这种呢,是所有能响的东西都响完了,剩下个空壳子摆在这儿。风还在吹,但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吹得人脸上干巴巴的。风里没有铁器磕碰的动静了,也没有爪子划拉地面的刺啦声了。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风掀了一下,啪嗒一声又落回地上。
沈岁左右看了看。灰褐色的地面上到处扔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被踩扁的盾牌,断成两截的长枪,箭杆子插在土里歪歪斜斜的。还有更多东西他不打算细看。看也没用,看了也变不回来。
陈六蹲在他旁边那块地上。他面前是个被踩得变了形的盾牌,中间凹进去一大块,边上还卷了边。陈六把盾牌翻了个面,翻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盯着盾牌背面看了半天。沈岁凑过去瞄了一眼,盾牌背面有一道掌印,五根手指都压出来了,印在铁皮上挺清楚的。
陈六说,这是老孙的。
沈岁说,你认得出来?
陈六说,老孙手大,拇指比常人长一截。他边说边用自己大拇指比了比那个印子,果然印子上的拇指位置比他长出去半个指节。陈六把盾牌竖起来,往旁边的土里一插。插进去的时候他特意把带掌印的那面朝外,面朝南边。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老孙之前还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看看他闺女,他说闺女该嫁人了。
沈岁没接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面插在土里的盾牌,风把盾牌表面的灰吹掉了一层。
陈六说,算了,不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南边走了。
晏清从北面走过来。她手里提着半截断了的弓臂,断口的地方木头茬子支棱出来,有几根扎进她手心里了。她走到旧路面边缘那块露天的石板前,把那截弓臂搁上去。搁的时候她手腕顿了一下,放得很轻,像是怕磕着那截木头似的。放完她没走,蹲在石板旁边,把扎进手心里的木茬子一根一根往外拔。有一根扎得深,她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皱着眉用牙咬着往外拽。
沈岁走过去。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手心。他说,你倒是用个东西挑啊。
晏清吐掉嘴里那根木茬子说,没工具,你身上带刀了?
沈岁翻了翻身上,没有。他从地上捡了根细箭杆,把箭头那头掰掉,用木头尖帮她挑。挑了三四下把那根深的弄出来了。晏清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血珠子从那个小眼儿里冒出来。她用大拇指肚按住了,说,行了,不碍事。
她站起来朝北面望了一眼。北面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一片地,再往远就是灰蒙蒙的山影子。
晏清说,老李头没了。
沈岁抬起头看她。晏清说,一开始冲在前面那个,个子不高的那个,拿大斧的。她顿了顿,斧子还在,人找不着了。
陈六从南边绕回来了。他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他说,我那边没看见老李头的家伙事儿,斧子你搁哪儿了?
晏清说,北边第三道坎底下。我把它靠墙根立着了。没找到人我就把斧子留下了。
陈六点了点头。他说,斧子留着也行,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能接着使。
三个人在旧路面边上站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地上的灰土卷起来一点。没人说话。沈岁蹲下来,把那截断弓旁边散落的两根箭捡起来搁在一块儿。
赵四蹲在铁壁前排的位置。他面前那片地颜色不对,比其他地方深一大片。沈岁从远处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他没走过去。赵四就蹲在那片颜色前头,用手把周围的碎土一下一下往中间拢,拢完了用手掌压平,再拢,再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掂量过的。
付叔从裂缝侧缘那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刀柄。刀柄末端还连着一小截刀刃,不到半个巴掌长,边缘崩了好几道口子。他走到沈岁他们这边,把那截刀柄往地上一搁。
付叔说,三娃子的。
沈岁低头看着那截刀柄。刀柄缠的布条已经磨烂了,露出来的木头把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字。
沈岁说,人找着了?
付叔说,找着了。他顿了一下,往东边那棵歪脖树指了指,在树根底下靠着呢。我看着像是靠那儿睡过去了。我没动他。
晏清说,树根底下干燥,回头埋的时候连那截树根一并挖了吧。
付叔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那截刀柄摆在石板边缘,刀尖朝北。摆完了他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块铁皮,巴掌心那么大,边角卷着,不知道是从哪个甲片上崩下来的。他把铁皮竖着插在刀柄旁边,像插块碑。
赵四终于从那片深色地面边上站起来了。他手上一层灰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走到大家这边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沉。他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众人的脸。
赵四说,都归拢完了?
陈六说,差不多。南边还有一堆铁片没码好,我待会儿去弄。
赵四说,我帮你。他往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欸,那谁看见我那个水囊了?就是牛皮的那个,系着红绳的。
沈岁说,没有。
晏清说,没注意。
陈六想了想说,你之前是不是挂在铁壁后头那根桩子上了?赵四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挂那儿了。他说完就往铁壁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嘴里说不对不对,挂的是另一根桩子,那根被打断了。他转头往东边跑了。
沈岁看着赵四跑远的背影。赵四这人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得先找着他的水囊。上次在落星原边上扎营,水囊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营地的包袱,最后发现拴在自己腰上。
陈六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促的那种笑,从鼻子里出来的。他说,这人,水囊比命重要。
晏清说,那水囊是他媳妇缝的。
陈六就不笑了。
沈岁沿着旧路面又走了一圈。他走到铁壁前排那儿,地上散着铁甲片和布甲残片,混在土里被踩得不成样。他蹲下来一块一块抠。大的搁一起,小的搁一起,铁片码一摞,布片叠一方。码完了靠着旧路面的边坎放好。他又走到狼群之前蹲过的位置。那片地面上有灰褐色的毛皮碎片,边缘撕扯得参差不齐,有几片上粘着东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沈岁把那几片单另捡出来搁在一块石头上。剩下的毛皮碎片他拢了拢,摊在另外一块石板面上摊开了,不让它们叠着。
赵四从东边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他的牛皮水囊。红绳还系在口上,打了个蝴蝶结,不过水囊瘪了一大半,估计是漏了。他跑到沈岁跟前晃了晃那水囊说,漏了。不知道被什么扎了个眼儿。
沈岁看了一眼,水囊侧下方有个小口子,不大,针眼似的。
他说,回去拿胶补补,皮子没烂就还能用。
赵四把水囊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那个眼儿,皮子没烂,能补。他把水囊往肩上一搭,蹲下来帮沈岁拢地上的碎铁皮。他蹲在那儿一边拢一边说,你说这玩意儿怎么扎的,针眼儿那么小,刀扎的不是这形状,箭扎的也不是。你说会不会是虫子咬的。
陈六从南边喊了一嗓子,虫子能有那牙口?牛皮都能咬穿?
赵四说,那可不好说,落星原上的虫子你见过几种?上次那个黑壳的,牙跟剪子似的。
晏清说,你别扯了,那是甲虫。甲虫咬牛皮干嘛,它又不吃肉。
赵四说,谁知道呢,也许它觉得牛皮味儿好闻呢。
付叔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截刀柄和铁皮的位置又调了调,调完了往后蹲了半步端详了半天。他说,三娃子之前念叨过要换个刀柄,说这个缠布松了使不上劲。现在换也换不成了。
没人接这话。付叔自己把那截刀柄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处。他放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刀柄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漂着着地的,没发出声响。
沈岁蹲回主裂缝边,把左手摘了布套,掌心贴在地面上。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顺着他胳膊往下走,一路上过了肩膀过了肘弯到了手腕,渗进土里去了。光点沿着主裂缝的方向往底下探,他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落星原地底下那棵倒着长的树还在吐着元气。吐得比之前稳当多了,不抽抽了,一下一下很有规律。裂缝边缘那些新冒出来的小芽还在往外拱,叶片薄薄的在日光下透着一点浅绿。
陈六走回来,蹲在他旁边说,底下怎么样了?
沈岁说,还在吐。比之前稳。
陈六说,那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岁睁开眼睛。他说,我也不知道。树根朝上长,树冠朝下,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的。
陈六说,之前也见过倒着长的,不过那是枯树,这个是活的。他想了想又说,你说它会不会疼。
沈岁看了他一眼。他说,不知道。也许不会。
陈六说,也是,长在地底下的东西,可能没长疼那一根筋。
晏清走过来也蹲下了。她看着裂缝边缘那些小芽说,这芽长得还挺快。上午看的时候才冒了个尖,现在已经出叶子了。
沈岁说,元气足,长得就快。
晏清说,那这裂缝以后能合上吗?
沈岁说,不知道。等树把元气吐匀了,也许慢慢能合。但现在说不好。
赵四抱着那堆铁片回来往地上一堆,咣当一声。他说,合不上也没事,回头砌道墙挡着。反正裂缝也不宽,搬几块石头垒上就行。
陈六说,你倒想得开。
赵四说,想不开能怎么办,日子不过了?他把水囊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摸着那个针眼儿,回头找个皮匠看看能不能补。
晏清说,三岔镇西头有个补皮活的老头,手艺还行。上次我靴子底磨穿了找他补的,五文钱。
赵四说,五文钱贵了吧。补个眼儿也要五文?
晏清说,那你拿针自己缝呗,缝漏了别找我。
赵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水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系回腰上了。
沈岁站起来,朝北面那片铁甲碎片走过去。蹲下来把刚才码好的几堆重新理了理。陈六跟过来蹲对面帮他。两个人隔着那堆铁片,一块一块递着码。
陈六递过去一块肩甲说,这个还能用。
沈岁接过来看了看,边缘有点卷,但是主体没裂。他说,能用的收一边,回头熔了打别的也行。
陈六又递过去一块胸甲,中间凹进去了一个坑,被人一脚踩的。他说,这个够呛。中间这坑太深,敲不回来了。
沈岁拿过来掂了掂分量说,熔了打箭头吧。
陈六说,行。
两个人把剩下的碎片分完了。能用的搁一堆,废的搁另一堆。废的那堆比能用的那堆大了一倍不止。陈六看着那堆废铁片,用鞋尖踢了一下,哗啦响了一片。
他说,这一仗真他妈亏。
沈岁没接话。他站起来把能用的那堆搬到了旧路面上靠墙的地方,废的那堆暂时堆在原地。
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回北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拿着两杆还算完整的枪,枪头没断,枪杆有点弯。她把枪横着搁在石板旁边,说,北面捡到的,杆子弯了,直一下还能使。
付叔说,枪杆弯了上火烤烤就能掰回来。回头我来弄。
晏清说,你还会这个?
付叔说,年轻时在铁匠铺帮过两年工,打铁干不了,烧火劈柴烤木头的活儿没少做。
赵四从旁边插嘴说,那你还会啥?会补皮不?
付叔说,不会。皮子是另一门手艺。
赵四拍了拍自己的水囊说,那还得去三岔镇找那个老头。
付叔说,你去了跟人家说说价,就说老付介绍来的,他兴许给你便宜两文。
赵四说,你跟他认识?
付叔说,不算认识,我帮过他一次忙。去年他拉货的车陷泥里了,我路过帮推了一把。
赵四点了点头说,那行,我过两天去找他。
太阳越来越低了。影子越拉越长,地上的东西都变了形状,原先圆盾牌现在看着像个扁蛋,原先立着的枪变成了一根斜线。沈岁看着那些影子在地上慢慢爬,从东边爬到西边,把归拢好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吞进去又吐出来。
他说,天快黑了。
陈六站起来抻了抻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他说,今晚还扎营吗?还是回铁壁那边?
沈岁想了想说,扎这儿吧。铁壁那边太远,走回去天都黑透了。
赵四说,那我去拾点柴火。他说完就往南边那片矮林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饭吃啥?
晏清说,还剩半袋子干粮,凑合垫垫吧。
赵四说,又是干粮。他嘴上这么说,脚步还是往林子方向去了。
晏清看着赵四的背影说,他这脾气,打完了仗反倒来劲了。
陈六说,他就是闲不住。你让他蹲那儿发呆他能憋死。
付叔把地上那圈细麻线收了,绕成一小卷揣回怀里。他说,明天埋的时候还按老规矩来吗?
沈岁蹲在裂缝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他说,按老规矩。人归人,兵器归兵器。分开埋。
付叔说,行。
沈岁又说,兵器埋在南边那道坡底下吧。那边土松,好挖。
陈六说,那边坡底下不是有块大石头吗?
沈岁说,石头南边,避开那块石头就行。
晏清说,南边坡底下以前好像埋过人。
沈岁说,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隔得远,不在一个位置。
晏清就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石板边上坐下,把腿上沾的土拍干净,又把靴子上的泥抠了抠。她左手手心那个木茬子扎的眼儿已经不冒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
赵四抱着一捆柴火回来了。柴火不多,都是些枯枝和断桩子,他往地上一扔说,将就着烧吧,大点的木头都湿着,捡不动。
付叔把那捆柴火抖散了,挑了几根细的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火石。他打火石的手法很熟,敲了三下就起了火星,引着了底下的干草。火苗起来的时候天边最后那点日光正好没了。眼前暗了一瞬,然后火光又把周围照亮了。沈岁被火光照得眯了眯眼。
赵四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撕了撕,分了一圈。他撕到沈岁那儿的时候多留了大半块递过去。沈岁接过来咬了一口,面饼硬邦邦的,咬得腮帮子发酸。
赵四自己也咬了块饼在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埋完人呢?
沈岁嚼着饼说,明天再说。
赵四说,你老说明天再说。上次你说这话的时候咱们在落星原上转了三天。
沈岁把那口饼咽下去。他说,这次是这次。埋完了再说后面的事。
晏清坐在火边,把双手伸出来烤着。她说,也好。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干净了。
火堆里一根湿柴被烧到了,噼啪响了一声,溅了几个火星出来。火星落在灰土里闪了两下就暗了。大家围着火堆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急着说话。风从头顶上过,把火苗压得低了一下又弹回来。
付叔把手上的饼渣拍掉,从怀里又掏出那截刀柄,借着火光看上面那个刻歪了的三字。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怀里了,没再掏出来。
陈六靠着那面插在土里的盾牌坐着,盾牌上那个掌印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偏头看了一眼,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没靠着盾牌了。
沈岁坐在裂缝边缘,左手还贴着地面。那棵倒着长的树还在底下吐着元气,一下一下的,匀得很。裂缝边上的小芽在火光里看不太清了,但是他知道它们还在长。明天天亮起来,它们又该多冒出一截了。
赵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他说,我先眯一会儿。他把水囊解下来垫在脑袋底下,躺平了。
晏清说,你水囊漏着,垫什么垫。
赵四说,漏得慢。他翻身侧过去睡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付叔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他说,这孩子心大。
陈六说,心大好啊。心大睡得着。
沈岁把左手从地面上收回来,用布套重新裹上。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又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了,星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说,明天天一亮就开始。能埋多少埋多少。
陈六说,来得及。他顿了顿又说,人多,手快。
晏清轻轻嗯了一声。
火堆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灰褐色的地面上那些归拢好的东西在火光里只看得见轮廓了。所有的铁片、断柄、毛皮、碎甲,全变成了黑乎乎的剪影,一道一道码在旧路面的边上,整整齐齐的。
陈六靠着盾牌旁边的土堆,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他说,沈岁。
沈岁说,嗯。
陈六说,明天埋完了我想回一趟老孙他家,跟他说一声。
沈岁看着火光没扭头。他说,一起去。
陈六就没再说话了。他把眼睛闭上了。
火堆慢慢往下塌,火星子越来越少。风吹过来的时候带了点凉意,沈岁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他看着面前那道裂缝,暗沉沉的看不见底,只听见风从裂缝口子上经过的时候带出一丝极细的声响,跟哨子似的。
旁边的赵四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晏清偏头看了看他,又偏回去了。付叔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最边上,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的。
沈岁把手揣进袖子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把火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