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1章 打起来了
沈岁蹲在旧路面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落星原上的人族铁壁和妖族黑线正在同时往前推,像两道被人从两边慢慢推拢的旧墙,在灰褐色的地面上一点点靠近。他没动,就那么蹲着,看铁壁从左边逼过来,黑线从右边压过来,两道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几乎要把他夹在中间。
铁壁推进到离他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然后从阵列后面射出来第一支箭,贴着灰褐色地面飞过去,尾羽在日光里留下一条灰白色的残影。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形成第一层覆盖线。同时黑线那边传出一声长啸,很低,像有人压着胸腔在吼,带着一种粗砺的金属味道,尾音拖出去在风里碎成一片。狼群动了。前排的狼在啸声落地的瞬间冲了出去,从蹲到跑几乎没有过渡,像被同一根弦弹出去的影子,贴着地面往铁壁方向扎。箭矢打在它们身上,有的狼倒地滚了两圈就不动了,更多的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它们在接近铁壁前方时开始分散,像一层被风吹开的旧布裂成十几道纹路,各自绕向铁壁的两翼。铁壁的阵型随之变化,前排的人由站变蹲,盾牌抬起来,一层铁壳沿着阵线边缘缓慢合拢,缝隙收得紧紧的。
沈岁蹲在旧路面上,脚底板底下那股热气在加速跑。铁壁推一步,热气往前涌一截;黑线压一步,热气又往回缩一点。两道力量在空地中央碰上的时候,地面猛地鼓了一下,像有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紧接着那股热气开始往上翻卷,搅得整片灰褐色的土地都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地面上开始冒裂缝。细密的、连续的,贴着旧路面两侧往两个方向延伸,有些裂缝张开得很快,边缘的土块往下掉,掉下去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在底下接住拿走了。
陈六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地面在裂。”
“阵法在抽。”
“抽什么?”
“不管抽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
沈岁把手掌贴在旧路面上。感知顺着土层的纹路往下渗,他看见那些热气被裂缝底下一层旧东西吸走,像井里的水被人从底下往外抽,水位在一点点降。每条裂缝都在变宽,每一条都在同步地往下塌。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几息,心里算了一下,打得越久,底下那东西吸得越快。
铁壁和黑线在空地中央撞上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出乎意料地闷,像是整面墙倒进了水里,先是一声沉沉的咚,然后才是各种零碎的声响。金属碰金属,爪子刮铁壳,人和狼的喘息和闷哼搅在一起。铁壁前排的人用盾牌顶着狼群的冲击,狼群从阵线缝隙里往里挤。穿铁甲的人用长兵器往前戳,用短刃往下扎,灰褐色的地面上慢慢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沈岁看见那些深色印子正在往裂缝里淌,像有人在地上泼了水,水正顺着沟槽流向看不见的深处。
“血。”陈六说。
“嗯,两边都在流。”
“血流进去会怎样?”
沈岁没答。他把感知又往前推了一小段,像伸出一根手指头探进浑水里。他看见那些深红色的液体渗进裂缝底部之后,被那层旧阵法吸进去的速度快得吓人,几乎是一沾就没了。阵法吸了血之后像吃了肉腥的狗,抽气的频率明显加快,裂缝边缘塌落得更凶了。
他蹲在原地没动弹,膝盖顶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在变薄,像一层旧布正在被人从底下撕,越撕越薄,越撕越透。裂缝边缘在下陷,支撑表层的那些东西正被持续抽走。他忽然想起之前在落星原北面见过的那片枯竭地脉,干得像被掏空了的骨头,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落石蹲在狼群后方的灰色石板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粗糙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狼群从它两侧持续地往前涌,它没有看战场,目光虚虚地落在半空某个点上,像是在翻一本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册子。前爪并排放着,爪子底下压着一小块碎石,它用指节碾了碾,碎石碎成粉末从爪缝里漏下去。
它翻开识海里的账本。账页翻得飞快,从北面第一处枯竭地脉的记录一直翻到当前位置,每一页底部都在不断更新。一行行数字跳出来,生成、凝固、再跳新的。跳动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有人端着碗往一口快满的缸里倒水,水花溅出来,缸沿眼看就要淹过去了。
落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在喉咙里,前爪微微收拢了一下。快满了。妖族这边的狼群还在往前涌,它看见前排有几头狼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后边的踩着它们继续冲。那些人族铁壁的盾牌上也沾了血,红的,在日光底下泛着腻光。落石重新把目光落回账本上,数字还在跳。
远处的冲杀声越来越大。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日光晒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换了个姿势,从蹲变成单膝跪地,手掌始终没离开地面。陈六在他旁边蹲着,晏清蹲在旧路面另一侧,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灰褐色的地面正在变成更深的褐,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正在往下沉。沈岁觉得脚底板底下那股抽力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张着嘴在底下等着,等上面的东西打完了好一口吞下去。
他抬眼往落石那边瞟了一眼。落石还蹲在那块灰色石板上,没动。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灰褐色地面上那些裂缝里渗着的液体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沈岁盯着那些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地上怎么这么多血啊。”
陈六愣了一瞬,说:“打仗嘛。”
“我知道打仗。就是觉得,这血淌得也太快了。”沈岁把手掌从地面上抬起来翻了个面,掌心里沾了一层灰褐色的细土,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在裤腿上蹭了蹭,“底下那东西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晏清从旧路面另一侧探过头来:“你俩能不能小点声。”
沈岁和陈六同时闭了嘴。但沈岁的手指又贴回了地面。他能感觉到那口“碗”快要满了,而阵法在饱饮了鲜血之后,抽气的节奏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一开始是匀速的,后来是加速的,现在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像人在喘粗气,吸一口顿一下,再吸一口再顿一下,不知道是在蓄力还是快要撑不住了。
两道阵线之间的灰褐色空地正在从灰褐变成暗红,颜色一层层加深,像块浸透了脏水的旧布,再浸下去怕是要往下滴汁了。沈岁蹲在原地,膝盖上蹭了一片刚才拍土留下的灰印子,他没管它。他盯着战场的方向,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阵法如果真吸满了,接下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