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0章 老相识
沈岁走在旧路面上，没回头看。身后的脚步声跟了有一段路了，从南面来的，爪子踩地比靴子轻些，指甲先碰着土，再是掌垫，最后脚跟才落下来，一听就是妖。
他放慢步子等它跟上来。那东西走到他右手边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肩高齐他胸口。深褐色的大妖，头顶长着两只短角，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角边上磨出来的浅痕照得发亮，像旧瓷碗沿儿上的磕碰印子。
沈岁又走了一段才开口："你跟了我一路了。"
"想跟你说几句话。"
"玄微的事？"
"玄微的事。"大妖步子没乱，说话也是平的，像念旧账，"他救我的地方不在落星原，更靠北，一道山沟里头。离你后来住的那个青崖观，差不多两天的脚程。"
沈岁忍不住偏头看了它一眼。"你怎么跑那么远的？"
"追猎物呗。"它说着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要紧的旧事，"那年我刚成年，头一回自个儿出去逮东西。追一只伤了腿的狍子，追着追着进了那道沟。狍子没逮着，我倒踩进一个猎夹里了。"它说完把前爪抬了抬，像给沈岁看那道旧疤似的，其实隔着毛什么也看不出来，"猎夹的齿钝得很，卡在骨头和筋中间，没把骨头夹断，但肉烂了，筋还连着。我想自己掰开它，越使劲夹子卡得越深。蹲了整一天，前腿木了，没知觉了。"
说完这些它闭嘴了。沈岁也没追问，两个人就那么走了一会儿，灰褐色的旧路面在脚下延伸，一脚踩下去细碎的土颗粒嘁嘁喳喳地响。
然后他来了。大妖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语速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把一段放了很久的东西重新抖开。"我当时听见沟口有脚步声，走得慢腾腾的。我以为是人族的猎户，想站起来跑，但腿使不上劲。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我这才看清他穿件灰道袍，袖口磨得发了毛。"
"他先看了看夹子卡的位置，用手沿着边儿摸了一圈，找到卡进骨头的那颗齿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细麻线，绕在夹子的转轴上，拿一根短棍别住了。夹子弹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夹子落地，咣一声。"
沈岁不自觉地握紧了锄头柄。他的拇指在柄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他的老毛病，一想事就摸那块。
"骨头没断，"大妖说，"血管让夹子挤了太久，那一片皮肉都发紫了。他把夹子拆开以后，用随身带的山水冲了伤口，敷了捣烂的草叶子，裹了几层干布，拿细麻线扎紧。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石头上看着我。"
"他问你叫什么？"沈岁说。
"你都知道？"
"他给东西起名字的时候，一般先问人家叫啥。"
大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正好落在它瞳仁里，亮得像两颗烧透了的炭。"他说我没有名字，他说那就叫落石吧。"
"落石。"
"嗯。我蹲的那道山沟里，头顶有一块悬着的石头，风一吹就晃。他说你蹲在那里的时候那块石头也在看着你，等它落下来的时候，你会记住这个名字。"
沈岁忽然笑了一下，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他就爱整这些。他给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也起过名字，叫待直。树都长歪了还待什么直。"
大妖似乎没太懂这个笑话，但它步子没停，偏着头想了想，又说："我当时也问了，你怎么知道那块石头会落？他说上山的时候就看见石头根部裂了一条缝，风多吹些日子，迟早掉下来。"
他们又走了一截。旧路面在这里拐了个缓弯，弯道外侧长着一棵孤零零的野枣树，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风一吹晃悠着，打在枝上啪啪的。
"他走的时候，"大妖说，"蹲在我面前把那半卷剩下的麻线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跟我说，以后要是碰见一个提着农具走在空地中间的人，别拦他，让他走过去。"
沈岁的步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走了。"他说的那个人是我？"
"我当时不知道。"大妖说，"很多年以后，我蹲在落星原的狼群前面，才第一次看见有人提着把锄头从铁壁那边走出来，走在狼群和铁壁中间那片空地上。那个人走到中间蹲下来，把锄头横在膝盖上，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我看见了那柄锄头的柄。"
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要让这句话自己落一会儿。
"那柄锄头的柄上有一块被反复握出来的光，"它说，"磨得很润，日光底下泛一层柔光，像被手盘了很多年的核桃壳。那种光只有握了很多年才会有的。"
沈岁低头看自己握着锄头柄的那只手。拇指还在那块发亮的位置上蹭着，那块木头确实被他磨得太久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截，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块旧玉的表面。
"他还说了别的没？"沈岁的嗓子有点紧，他自己感觉出来了，清了清。
"他说你走路可能很慢。慢到有人会觉得你停下来就不动了。但他让我别催你。"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你走完了，自然会停在该停的地方。"
沈岁没接话。他蹲下来把锄头横在膝盖上，跟刚才大妖描述的那个姿势一样。日光从头顶往下照，把他锄头柄的影子投在灰褐色的地面上，越缩越短，最后缩成一团贴在他脚边。他感觉丹田里那粒暗青色的光点又热起来了，那点温热顺着胳膊往下走，从他握柄的指缝里渗出来，往地面上钻。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光正贴着地面往四周散。
"你跟着我走了多久了？"他问。
"有一段了。你穿过狼群通道的时候我就在你后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回头。"
"我回头了。"
"你回了一次。"大妖说，"你走到旧路面断头那里的时候回了头。那次回头我就确定了，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沈岁站起来，把锄头重新扛回肩上。那个动作他做了太多遍了，锄头搭上肩膀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像长在他身上似的。"你走在我旁边，"他说，"两边的人看见了，不找你麻烦？"
大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沈岁不确定那算不算笑。"看见我走在你旁边，他们会多想一下。多想一下的时候，两边都会多等一息。多等一息，就少打一息。"
这话说得沈岁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只大妖会说出这种话来。他扭头看了它一眼，它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溜达。
又走了大约半里，大妖停了下来。它蹲在旧路面的边缘，日光斜着照过来把它头顶那两只短角的浅痕照成一道淡金色的细线。"不走了，"它说，"再往前就是人族铁壁的射程了。我不能再过去了。"
沈岁也停了。他蹲下来，把锄头横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已经蹲了一辈子了。"你回去的时候路上那些狼会看着你。"
"它们会等我回去。"大妖说，语气还是平的，但尾巴尖儿在地上扫了一下，把一小撮灰土扫到了旁边，"你走完以后，我还会蹲在这条线上。你走的时候我就看着你，一直看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它站起来了。转身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那一下回望。它顺着来路往回走，步子跟来时一样匀，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差不多。灰褐色的地面上被它脚步带起来的细尘扬起来一小片，在日光里浮了一阵才慢慢落下去，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地上，风一过就散了。
沈岁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深褐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它走回狼群中央那块灰色石板的时候，狼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它蹲下去，前爪并排放好，跟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日光又偏了一点。大妖的轮廓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沿着旧路面的方向伸过来，像一只没伸完的手。
沈岁站起来。锄头搭上肩，转身，继续往南走。他没再回头。旧路面在他脚下延伸，灰褐色的土被踩实了又松开，每一步都扬起一点细尘。他走了很远之后，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还在他丹田里温着，热热的，像揣了一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小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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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有道山沟他很多年后还会想起来。他其实没去过，但落石说那个地方离青崖观两天的脚程。他算了算，他住青崖观那几年，往外最远走到过观门口那条溪的下游，来回也就半天。两天的脚程，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走过。
玄微去过。玄微走过很多他后来才知道的路。有些路玄微走完了他接着走，有些路玄微走完了就再也没有人走了。
他往前走的时候想到了这些，然后他把这些念头按了回去，专心看路。旧路面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被野草盖住了，有些地方塌了一块，露着底下的碎石。他绕过去，脚步没停。
日光在他背后越来越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