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8章 不许走
沈岁往回走的时候,日光正晒在后脖子上,烫得有点发痒。灰白石板被晒了一上午,热气贴着靴底往上钻,他把锄头换了个肩扛着,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那道铁壁正在合拢。说是铁壁,其实就是人挨着人,铁器挨着铁器,从这头排到那头,中间不留缝。那玩意儿动起来的时候像一整面墙在推。
他停下来。
铁壁里走出一个人,站到路中间。周平。
换了件旧布袍,洗得发白的那种,袍角沾着一圈干泥。手里没拿木杖,就这么空手站着,看着沈岁的眼神比昨天沉,像压了块砖。
“你刚才去那边了。”
“去了一趟。”
“你跟他们说了话。”
“说了。”
周平站那儿没动,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没攥。“你说了什么?”
“说我是来种树的。”
周平没接话。
他这人不太笑,也不太怒,脸上的纹路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不是被情绪挤出来的。但今天他嘴角那道纹明显比昨天深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身后那些人听见似的。
“你知不知道你走过去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见了。你从我们的阵线走出去,走到对面阵线前头蹲下来,蹲了挺久,然后又站起来走回来。我们这边有人在数你蹲了多久,对面那边呢,你蹲着的时候他们推进的步子停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平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重心明显往前压了。“你蹲着那会儿,两边的推进都停了。你的动作让对面觉得你没有敌意,但你蹲下去的动作让我们这边的人觉得你跟我不是一边的。”
“我本来也不是一边的。我来种树的。”
这话他昨天说过,今天又说了一遍。周平垂着的手指终于攥实了,指节咔了一声,像有人掰断了一截枯枝。
“种树可以。但你不能在两边阵线中间走。你走在空地上的时候两边都在看你,你蹲下去的时候两边都在看,你站起来之后两边接着往前推,你一停两边就停。你说你影响什么了?”
“我影响什么了?”沈岁蹲下来,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竖着往石板缝里插了一下,没插进去,就又横放在膝盖上。“我影响的是两边的阵线没碰上。我蹲着的时候它们停了,我没在的时候它们继续推。你说我影响什么了。”
周平看了他一会儿。
日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周平脸上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根筋绷着,嘴角那道纹加深了。“你昨天说等我们打完了再来种。今天你又走到对面阵线前面蹲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想等你们打完了之后在这片地上待很久。我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冲谁喊话,没有挡谁的路,我就是走过去,蹲下,然后走回来。你说我比说的做得多。可我做的也就是走过去蹲下走回来。”
周平把手抬了起来。
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像在示意后面的人别动。他身后那道铁壁确实停了,停在大约几十步远的地方,铁器的反光贴在地面上,碎碎的一层,被日光晒得刺眼。
“你走出去的时候我让你走了。你走回来的时候,我不能让你再走过去了。”
“那你准备把我放哪?”
“放在阵线里。仗打完了再说。”
沈岁蹲在原地没站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平身后那道铁壁,日光把那些铁器的反光打得满地都是,碎亮碎亮的,像谁把一面镜子摔在地上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把我搁在阵线里,那条路就没人走了。路走不通的时候,两边的阵线会压得更紧。”
“你走在上头的时候,两边的阵线也压得很紧。”
“但两边的阵线没碰上。”
周平没接这句话。
他站在那儿,抬起的手还没放下来,身后那道铁壁停了,前侧的人正看着他等发话。他侧头看了一眼铁壁的方向又转回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有人写信到联军里说过你的事。说你走过的地方地脉会分叉,分叉会吸走原本该流向阵法的气。阵线靠着地气撑着,你分走一道,这边就薄一分。”
沈岁把锄头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分叉确实会吸走一部分气,但吸走之后那部分气会渗进土里,把土润回来。你浇花的时候水往下渗,花根才能往下扎。一个道理。”
“润回来要多久?”
“看地。快的一两年,慢的七八年。你们阵法抽了几百年的气了,土已经薄了,踩上去是硬的,但底下是空的。新根扎进去之后会把那些年的损耗慢慢补回去。”
周平站在路中间没让开。
日光已经偏了一点,从正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小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岁以为他不准备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让你再走过去了。你回去。”
“回哪?”
“回你来的方向。回到铁壁后面去,等仗打完之后,你想种什么种什么。”他顿了一下,“你走到铁壁前头的时候我可以让他们不拦你,但你如果再往前走,我拦不住他们。”
沈岁站起来,把锄头重新扛上肩。他走过周平身侧的时候,听到周平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走的时候,对面的阵线也停了一瞬。”
沈岁没有停步。他沿着旧路面往北走,经过了那片铁壁的边缘。日光把石板烤得发白,热气贴着靴底往上升,绕过鞋面,像一层看不见的水在流动。他走了大约几十步,在铁壁北侧停下来,蹲下身,把锄头平放在地上,然后把掌心贴住了石板。
落星原的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一股说不清的铁器味道。他感觉到脚下的热气在他掌心里分成了两股,一股往南折回去,一股往北钻进了石板缝里。石板缝底下的那层土是凉的,凉的,凉的。他把手按在那里没动,蹲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以前大概是一条河。
这是他突然想到的。石板铺得太厚了,把河给盖死了,可缝里那股凉气还在往上返,像河记得自己流过。他蹲在那儿,日光从头顶晒下来,脖子上那层烫意慢慢退了,被风吹干了。他听见身后那道铁壁又开始动了,很低很沉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扇巨大的门正在被推开。
他没回头。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拎起锄头,继续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