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站在了超市的生鲜区。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冰柜，一样的纠结。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我手里多了一小袋迷迭香。
我从香料货架上找到它的时候，还特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娜："找到了。"
她没回。
但我也不在意。她看到了就行。
冰柜里的牛排跟上次一样琳琅满目，但我这次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拿了跟上次一样的西冷。上次做成功过，有把握，不冒险。在稳定发挥的基础上加一味迷迭香，这叫迭代优化，不是原地踏步。
又买了一盒小番茄、一袋芦笋、一块黄油。
结账的时候，还是上次那个收银员。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购物车里的东西，然后笑了一下："又是你啊。"
我："……你记性挺好的。"
"上次也是牛排、芦笋、小番茄。今天多了一袋草。"
"那不是草，是迷迭香。"
"哦，高级了。"她扫完码，报了个数，"九十六块三。"
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背后说了一句："这次加油啊。"
我头也没回，举了一下手里的购物袋当回应。
出了超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半路灯就全亮了。街上的人不多，风比上周凉了不少，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拎着购物袋往林娜家的方向走。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我没有立刻上去。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我不知道待会儿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平时的林娜，我闭着眼睛都能跟她聊天——她怼我一句，我回她一句，两个人能互怼一整个晚上不带停的。
但今天的林娜不一样。
今天她声音里带着委屈。
我不知道那个状态的林娜，我该怎么接。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拎着袋子上楼了。
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林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之前打电话时的那种波动。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卫衣袖口被手指攥着，攥得很紧。
她看到我手里的购物袋，目光扫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把购物袋放到灶台上。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想吃什么熟度的？"
"……什么？"
"牛排。上次做的七分熟，今天想换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七分就挺好的。"
"行。"
我打开购物袋，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牛排、芦笋、小番茄、黄油。
最后掏出那袋迷迭香。
我拿着那袋迷迭香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今天带了。"
她看了一眼那袋迷迭香，没有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我转身开始处理食材。
牛排从包装里取出来，用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两面撒上盐和黑胡椒，放在盘子里回温。
芦笋洗好，切掉根部。
小番茄对半切开。
迷迭香洗干净，摘了几枝放在手边。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嘴上说着"监督"实际上在偷看。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我忙活。
这种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厨房时光，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闹在一起，笑在一起。
今天的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忙。
但我知道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互动，只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做着日常的事情，让她感觉到一切还在正轨上。
热锅，倒橄榄油。
油热到微微冒烟，牛排下锅。
"滋啦——"
香味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拿起一枝迷迭香，放入锅中，让香草的味道渗进热油里。
迷迭香和黄油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跟上次单纯蒜香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更复杂，更浓郁，像是从"普通好吃的牛排"升级到了"餐厅里端出来的牛排"。
我按着步骤来：大火煎两分钟，翻面，下黄油和蒜，用勺子把融化的油淋在牛排上。
然后关火，静置。
全程没有翻车。
牛排静置的时候，我用同一个锅煎了芦笋和小番茄。
然后摆盘。
牛排切片码在中间，芦笋和小番茄摆在旁边，最后把锅里的黄油蒜香汁淋上去，再放上一枝煎过的迷迭香做装饰。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
卖相比上次还好。
我转头看向林娜。
她还是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盘子里的牛排上。
我端起盘子："上桌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和上次一样的座位，一样的盘子，一样的牛排。
但氛围完全不一样。
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蘸了一点酱汁，送进嘴里。
嚼了几口。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好吃。"
就两个字。
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那是今天我从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
我也切了一块吃了一口。
确实比上次好。
迷迭香的香味渗进了牛肉里，跟黄油蒜香混在一起，层次感比上次丰富了很多。肉煎得刚好，外焦里嫩，汁水锁在里面。
我说："比上次多五分了吧？"
她愣了一下："什么五分？"
"上次你给了八十五分，这次怎么也得九十分。"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牛排，然后说了一句："……九十二。"
"还扣了八分？"
"扣在——"她想了想，"你摆盘太对称了，看起来像餐厅出的，不像家里做的。"
"摆盘对称也要扣分？"
"太刻意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个评分标准真的很严格。"
她没接话，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够了。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了刀叉。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今天那个家长，真的去办转班了。"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中午的事。"她说，"她来了一趟幼儿园，填了表，把孩子的物品收拾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园长说了一句——『我不是针对林老师，我只是觉得小孩子接触觉醒者不太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园长怎么说？"
"园长让我别往心里去。她说大部分家长都支持我，班上的家长群也有人替我说话。"
"那你自己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我自己？"
"你自己怎么想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我在想……如果那个伤人的觉醒者，没有在夜市失控打人，是不是就不会有家长要求转班了。"
我愣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这话本身，一点都不平静。
我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她："林娜。"
"嗯？"
"那个打人的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但你还是在想——是不是因为出了这种事，家长才会怕觉醒者。"
她没有反驳。
我继续说："那个人的错，不应该由你来承担。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每天用念力帮小朋友递颜料、哄他们睡午觉、带着他们做手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好的。"
她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牛排。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谢谢你今天来。"
"谢什么？"
"谢你带了迷迭香。"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说了会带，就一定会带。"
她抬起头，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她也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怼人的笑。
是另一种。
吃完饭后，我去洗碗。
她这次没有站在旁边看，也没有跟我一起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洗完了？"
"嗯。"
"辛苦了。"
"不辛苦。"
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跟她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还是会去幼儿园。"
"嗯。"
"该上课上课，该带小朋友带小朋友。"
"嗯。"
"我不打算因为一个人不喜欢我，就改变我自己。"
我转头看着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熟悉的东西又回来了。
不是委屈。
是倔强。
是她怼我的时候那种"来啊谁怕谁"的眼神。
我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怕你想不开呢。"
"想不开什么？想不开我就用念力把那个家长的冰箱搬到楼顶去？"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一个很危险的想法。"
"开玩笑的。"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我又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个新闻，你后来看了吗？"
"城南那个？看了。"
"你说……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这种事？"
我想了想："可能会。"
"那以后觉醒者的处境，会不会越来越难？"
我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的答案："可能会。但至少我们有菜鸟互助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也是。"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还有我。"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有点愣住了。
因为这话说得……有点直白了。
林娜也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她别过脸去，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你闭嘴。"
"哦。"
但她把脸埋在靠枕里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耳尖又红了。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手机。
林娜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晚的牛排有迷迭香。九十二分。扣八分因为摆盘太对称。"
配图是一张牛排的照片。
下面脏辫姑娘评论："？？？迷迭香是什么梗"
板寸哥们："这牛排看着不错啊，谁做的？"
黑框眼镜男生："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我决定不说"
林娜没有回复任何评论。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点了一个赞。
九十二分。
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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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