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幕里头的第三间不大。
比第二棚还窄,像把一处旧库房硬隔成了三段。最里头那面板就立在正中,前头摆着假香台,台上供着一只廉价黄铜小炉,炉里根本没真香,只插了三截被烟熏黑的细木棒。
这就是白棚最爱拿来糊外人的祖师台。
外头听见的铃、木鱼、收缘口,多半都绕着这点东西转。
可真走进来以后,谁都看得出它是壳。
用旧的痕迹都压在背板上,炉沿和台面反倒像后来补出来的遮眼壳。
背板正面画着一个模糊祖师像,面目被黄灯照得发浮,像故意画得不清不楚,好让人人看见的都不完全一样。可边框下沿磨得厉害,右侧更有被人反复拆装留下的细小螺钉伤。
这不是一块从来不动的装神板。
它常被翻。
“件放台左,不进炉前。”
里头又换了个人说话。
是个年纪更大的女人,声音低而干,像旧纸抽开时的摩擦声。她坐在背板右后侧,半张脸被灯影吃着,手里正拿一块白布擦什么金属件。
陈照野先看她手。
不是票口女人。
也不是白前门后三格那位试耳女人。
这只手更稳,更老,指节偏粗,拇指根部有常年拧螺帽才会留下的硬茧。她不像白棚里那类只会念口的人,更像真正守过旧器、拆过旧板的人。
“您是净台的人?”
沈微白先问。
女人没抬头。
“问人没价。”
“问件。”
还是这套。
净台里头不先认人,只认件、认路、认看法。谁先想把对方按成“某个人”,谁就先在它的规则里落了下风。
陈照野把 `回针` 内盒放到香台左边,没有放正中。
因为对方刚说了“不进炉前”。
这句话听着像规矩,实际上是在切分:祖师台是壳,真正要认的件不属于香火那一套,不必也不能先摆到那层戏里去。
女人擦完手里的金属件,终于抬眼看盒。
她先看布签。
再看盒侧那道黑漆弧痕。
最后才用一只很细的铜夹,轻轻挑开灰市斜扣布签的一角。
她看见 `回针` 两个字时,眼底没有惊,只是极轻地冷了一下。
“白前先开过。”
“开了半层。”
陈照野没有否认。
“不开,会顺门。”
女人点点头,像这也在她可接受的失衡里。
“顺门不稀奇。”
“顺门以后,还能不能把人第一眼带偏,才值价。”
净台收的从来不止稀奇器物本身。器物能不能继续改眼、改名、改人,才是背板后那层旧码一直没被刮干净的原因。
沈微白盯着她手边那块被擦过的金属件,忽然道:
“你刚才擦的不是勺。”
女人手一停。
“像旧耳片的夹柄。”
“而且不是白棚后来打的简件,像更早的件。”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立刻更紧了半寸。
因为沈微白没有顺着净台这层戏皮认“香台”“净台婆”“祖师口”,而是一眼认回了她手上那个更老、更实、更像实验件的东西。
女人终于正眼看她。
“留纸手。”
她像是对自己确认了一遍。
“怪不得票口把你们放进来。”
她没有否认耳片夹。
这就够了。
陈照野这时才把目光真正落到祖师背板边框上。
边框右下角有一粒新的平头螺帽,比其他几粒都亮。说明这块板最近才被拆过一次,甚至不止一次。
“能翻吗?”
他问。
女人淡淡看他。
“你凭什么翻?”
“凭它背后那句不是祖师话。”
他答得很快。
“是旧观察句。”
女人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外头正口那阵越来越假的唱口声,隔着棚板一阵阵飘进来。那声音越热闹,越衬得这第三间像某种被江湖壳勉强罩住的旧实验间。
韩小尺站在最边上,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在他认知里,能进第三间、还能当面跟守板女人说“翻背板”的,多半已经不算普通外脚能看见的场。
女人最后把耳片夹放下了。
“翻了,你们就不是来认夜路票的。”
“而是来认旧根。”
“旧根什么意思?”
邵泽川问。
“意思是你今晚再出去,白棚外头那层热闹、祖师、收缘口,都再糊不住你。”
这不是威胁。
更像在说一种后果。
你一旦看见地下仙门这层民间生意壳底下,真正压着的旧观察法、旧耳片、旧试盆、旧背句,以后就很难再把它当普通江湖骗子摊子去看。
陈照野没有退。
“我们本来就不是来认热闹的。”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祖师背板右下角那粒亮螺帽拧松了一圈。
再一推。
背板没有整块翻开。
只斜斜转出一道缝。
可那道缝已经够让人看见里头压着什么。
不是符。
不是神像真身。
是一张老得发脆的铝底观察板。
板上原本应该夹过很多纸,现下只剩几道黑夹痕和一排刻得很浅的旧句:
`先回眼,不回盘`
`先认偏轻,再记失回`
再往下还有一行被磨掉一半的编号,只余:
`MB-17 / 侧……`
陈照野后背一下起了细汗。
`MB-17`
又是月背。
沈微白已经飞快把每个字都记进纸里。
女人看见,却没有阻止。
她像是忽然也厌了这块板继续只被当成祖师背板。
“我们这儿老一辈,最早不叫净台。”
她低低开口。
“叫侧看台。”
“看什么?”
“看人听完以后,眼先往哪边偏。”
“再看他偏完以后,还记不记得自己原来怎么叫那只东西。”
“回针今晚在这儿做什么?”
陈照野问。
女人把背板缓缓推回去,没再让他们看更多。
“做复看。”
“也做比对。”
“比谁?”
“比你。”
这一句一落,第三间一下更冷了。
沈微白记字记得很快,纸页翻过去时还带起一点薄风,吹得那张脆铝底板边角轻轻颤了一下。颤得很小,却让那行 `MB-17 / 侧……` 看上去更像某种本来该锁在更里层、现在却被后人错摆到了祖师壳背后的旧编号。
守板女人说“看人听完以后,眼先往哪边偏”时,声音压得极低,像这套词她平时也不肯轻易说全。她越压着说,越让陈照野看清:地下仙门现在拿来筛手、试人的净台,底下垫着更老的侧看观察法,只是外头糊了一层祖师戏皮。
等她吐出那句“比你”,第三间里连冷盆边上的微水声都像停了半息。她看的不只是 `回针` 这件东西,更像在看陈照野这个能扛住一耳、又没先被背板骗走第一眼的人,能不能被拿去和旧法下的人做同一套侧看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