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棚比外头更矮。
木梁压得很低,人一进去,肩背就会本能地往下缩半寸。地上铺的不是砖,也不是土,是一层旧木板,上头刷过深褐色的油,可年头太久,油早被鞋底磨成了半干不干的暗亮。
更里头有灯。
不刺眼。
却故意挂得比人高半个头,正好能把每个刚进来的人额前那一块照亮。
陈照野记着灰条背面的字,没有抬头。
他第一眼先看木板缝。
板缝之间积着极细的白粉,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像有人常在这里摆盆、摆台、拖脚凳,把某种粉末或旧漆屑一层层蹭进缝里。
再往前,是三只并排的白搪瓷盆。
比南棚外头那只更旧。
盆内都浅浅蓄着水,却不满,只到盆底三分之一。水面一点都不静,细细颤着,像不是被风吹,而是棚里某处很低的嗡振顺着木板一路传过来,震得盆水一直在轻轻碎。
沈微白脚步停了停。
“先看盆。”
她声音很低。
“我知道。”
陈照野答。
三只盆上头各挂一小条灰签。
左边:
`先过眼`
中间:
`再过耳`
右边:
`后问名`
字都不大。
也不装神秘。
可偏偏因为写得太像规矩,反而更冷。
这就是净台的狠。
它从不先跟你讲“修真”“祖师”“天命”这些大词。它只把人一步步摆到盆前、耳前、名字前,让你自己顺着流程把最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第二棚里还有别的人。
一共五个。
两人坐在最左边长凳上,手里都拿着灰布包;一人站盆边,像刚听过什么,脸上还带着那种“想不起自己刚才差点说了什么”的空白;还有一男一女靠里站着,谁也不说话,只盯着最深处那面垂下来的灰布幕。
没人先看他们。
因为这里的规矩显然早把所有人的第一眼都训练得先给盆、给签、给灰幕,而不是给新来的脸。
韩小尺一进来就更缩了。
他下意识要往最边上站,像怕自己脚一重,就会碰翻哪只盆似的。
陈照野却从他这反应里看出了别的。
“你以前来过第二棚。”
韩小尺肩一抖。
“只到盆边。”
“哪只盆?”
“左边。”
“为什么?”
“外脚先过眼。”
“过了眼,再看有没有资格往里挪。”
这和票口女人刚才给他补的 `外脚随看,不入盆` 扣上了。今夜她让韩小尺跟进来,却故意不让他再碰盆,等于暂时把他挂成“见证脚”,而不是可重新复看的试手。
灰幕里头这时传来一阵很轻的水勺碰盆声。
有人在里头说:
“南二先。”
声音不高,也不拖腔。
像在叫号。
可第二棚里的其他人都瞬间更安静了。
票口女人递给他们的灰条就是 `南二`,这说明净台里头早把他们先按路、按口、按顺序排好了。
邵泽川有点烦这种被人先摆好的感觉,手背青筋都绷起一点。
陈照野看见了,却没提醒他别动。
有些不耐反而是好的。
净台最爱看的,本来就是人会不会在盆、耳、名这几步里一点点把自己讲轻。邵泽川若连烦都没了,反而更像顺进来了。
灰幕掀开一角,走出来一个端水勺的瘦男人。
他穿的不是道袍,也不是病区白衣,就是一件洗得过分干净的旧黑衫,袖口束得很窄,像怕衣角扫着盆水。
他没先看陈照野,而是先看他手。
“件呢?”
“里件在。”
“壳呢?”
“留影在白前。”
男人点了点头,像这答案已经有人从票口那边先递给他了。
“件先不进盆。”
“人先看眼。”
他用水勺点了点左边第一只盆。
“站这里。”
陈照野没有立刻照办。
他先低头看盆水。
水面映的不是他脸。
而是棚顶最亮那盏灯。
只要人一站过去,第一眼极容易先被灯影吸走,以为盆里要紧的是亮处。可真正浮在水面边沿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盆底压着一圈极浅的黑刻线。
线分三层,最外层断,第二层密,最里层只有几处很短的缺口。看上去不像装饰,也不像普通刻度,倒更像某种老仪器拆下来的观察环,被人反过来压进盆底,拿来借水面映人的眼。
“别磨。”
瘦男人忽然开口。
“再磨就看不清了。”
这句听起来像提醒,实际却暴露了净台最老的一层底。
他们不是拿盆水装神。
他们是真在借盆底那圈旧观察环,看人第一眼先偏哪里。
陈照野站到盆前时,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白棚外头挂祖师像、唱祖师口,都是给散客看的。
真到净台里头,哪有什么玄门真传。
只有旧盆、旧环、旧耳音和一套被磨得很熟的观察法。
“看水。”
瘦男人说。
“别看灯。”
陈照野照做。
可他余光还是能感觉到,灰幕更深处有一块很大的平面正立在那里,像板,像像框,也像什么东西的背面。它的存在感太强,强到即便不抬头,也会在人的周边视野里形成一种“你该先认我”的压迫。
那多半就是票口女人说的祖师背板。
也是林素秋口中,最会骗第一眼的亮处之一。
盆水很凉,却不是冰。
凉意顺着灯影和黑刻环一点点往上爬,像要先把人的视线引到最亮那圈去。
陈照野没有硬抗。
他只做了个极小的动作:把呼吸压得更慢,让自己先看盆边那一道被无数手指磨亮的缺口,再顺着缺口往里认黑刻环最短的那段断线。
这样一来,灯影再亮,也只是浮在面上的戏。
真正能牵住他第一眼的,变成了盆底那段不完整的老环。
瘦男人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因为净台里大多数第一次站到盆前的人,都会先看灯,再看自己脸,最后才被人提醒“看盆边”。可陈照野没有。
他像一开始就知道,最要命的不在亮处。
“行了。”
瘦男人很快把水勺收回去。
他收得甚至有点快。
快得不像正常看完一个人,更像不愿让盆底那圈老观察环再多暴露在陈照野眼里。
“过耳不在这里。”
“里头走。”
他说完,终于抬手把灰幕又掀高一点。
幕后一瞬间露出的,不是人。
是半截木板边。
板背被人刷成了很浅的金色,可金漆底下却透着一行断掉的旧黑字,像很多年前有人写过什么,后来被硬盖浅,只剩出头那半句:
`先回……`
陈照野心口猛地一紧。
那半句旧黑字只露了一瞬,可金漆盖得太薄,边缘还起了几点细小的壳。像后头的人也知道,这行字压不干净,只能尽量把它刷浅、刷亮,骗后来进棚的人先把它认成祖师板背后的旧装饰。
瘦男人把灰幕掀高那下,手其实抬得很稳,可收回去却快,快得像不愿让他们再多看半息。陈照野心口那一下发紧也因此更实:这里果然不只是民间胡编出来的祖师戏棚,幕后的板背还在替更老的“先回眼”旧法留一层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