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棚的灯不是一下全亮。
是从最里头那盏发黄的小罩灯先起,接着才一盏盏往外接。灯线很旧,电压也不稳,亮起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颤,像一条看不见的鱼骨,从棚脊一路抖到棚脚。
北头正口那边果然跟着热闹起来了。
隔着两排旧棚板,已经能听见外头有人故意抬高嗓门,讲“祖师开眼”“今夜收缘”“听净台先定命”等套话。夹着铜铃、木鱼和人群被热闹牵过去的脚步声,听上去真像某种江湖法会。
可南棚这边一声都不高。
青白布后头,只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瘦女人。
她穿灰蓝旧夹袄,袖口挽得很平,手背瘦得像干竹枝。脸上没有病色,也没有江湖气,反而更像那种旧仓库里常年只认货不认人的老记手。
她没抬头看人。
先看盆。
每个走到台前的人,都得先把票、布、扣或者件角,从那只白搪瓷盆边轻轻顺一下。顺完以后,她才抬眼,看对方是走正口皮、还是走夜路票。
“她是票口。”
韩小尺在后头用气声说。
“别先看她脸。”
“看她手。”
陈照野本来就没准备先认脸。
他先认手。
票口女人右手食指根部有一块常年压纸留下的硬茧,指甲修得很短,左手虎口却带一道很浅的旧白痕。不是刀口,更像反复捏某种细金属片留下的磨痕。
这只手不只摸票。
还常摸耳片、薄铜边或者别的更细的东西。
轮到他们时,票口女人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青白布上,再落到韩小尺肩上停了半息,最后才看见陈照野手里的夜路卡。
那半息已经够了。
说明韩小尺这张脸她认得。
而且她第一眼就在算:这小子不该和这几个人站在一处。
“票。”
她只说一个字。
陈照野把夜路卡递过去,却没有直接让卡碰她手。
他先像前头那些人那样,让卡角沿白搪瓷盆边轻轻一顺。
卡边蹭过盆沿的瞬间,发出极轻一声细响。
不是金属。
像很干的纸角,碰到了某种比纸更硬、却又被白漆埋住一层的老刻槽。
票口女人眼神微微一变。
因为这一下顺得太准。
不是第一次来的人,通常只知道“过盆边”,却不知道真正该让哪一角、哪一道斜切口去碰那条被白漆埋浅的老槽。
“谁带的路?”
她终于问了第二句。
“白前外脚。”
陈照野没遮。
“件没走完,夜路先断。”
女人又看韩小尺一眼。
韩小尺喉咙动了动,却没敢先开口。
票口女人这才把夜路卡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验真伪。
先把卡反过来,对着那盏发黄小灯看背面的薄浆丝路。看完以后,又用指腹很轻地压了压卡角斜切口,最后才拿起台边一根极细的黑针,沿卡边一划。
卡里竟然浮出一行原本看不见的浅灰字:
`白前断口 / 回针待复`
沈微白在旁边看得很清。
这张夜路卡不是通票。
它只认今晚、只认一路、只认一件。
而“白前断口”四个字也说明,门后三格那女人撤人时,已经把今晚这道口的状态先写进了卡里。
票口女人看完这行字,终于抬头认真看陈照野。
“件呢?”
“只带里件。”
“壳呢?”
“留白前做影。”
这三句都答得很险。
稍重一点,会显得他们知道太多;稍轻一点,又会像真脚手那样只会顺口学舌。
票口女人没有马上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转而看向沈微白。
“你是什么手?”
这问题比问名字狠。
因为在这里,说自己是什么人没意义,说自己是哪只手,才等于把自己往哪层口里送。
沈微白半点没停:
“留纸手。”
票口女人眉梢极轻地跳了一下。
这答案不常见,却很对。
地下仙门这种地方,最怕也最稀的,恰恰就是会留纸、会对照、会把那些本该顺着一耳就糊过去的细处钉回去的人。
“他呢?”
她又看邵泽川。
“看路手。”
邵泽川答得生硬,却没错。
陈照野知道,票口女人其实已经在对他们分层了。
件手、留纸手、看路手、外脚。
每个人只要被她先认成其中一类,后头带进去的路就不一样。
最要命的是,这种认法很可能和东弧那套“先认边、再认哪只手”是同一脉坏法。
只是这里更市井、更生意,也更不讲脸。
票口女人最后才问陈照野:
“那你呢?”
南棚外一阵晚风从木板缝里吹进来,正口那边祖师口唱得更热了,铜铃敲得人心烦。
陈照野却只盯着那只白搪瓷盆。
盆边那条被白漆压浅的旧刻槽,已经让他心里浮起了另一个词。
不是件手。
也不是井胚。
更不是正口那边会拿来招摇的什么候补缘人。
“我是不肯先叫轻的人。”
他说。
这句一出,南棚一瞬间更静了。
韩小尺背上一下起了冷汗。
因为这不是行话。
也不是安全答案。
可它偏偏正中这条链最要命的那一处。
票口女人看了他足足两息,忽然把那根黑针往台上一放。
“那就不进外棚。”
“直接走净台。”
她说完,抽出一张比夜路卡更窄的灰色小条,在上头压了一个极轻的圆印:
`南二`
`先看盆`
“拿着。”
“进了第二棚,别先抬头。”
“也别先看祖师背板。”
陈照野心里一紧。
祖师背板。
林素秋让他别先看灯。
票口女人又让他别先看祖师背板。
这就说明第二棚里最会骗人第一眼的,根本不是台上坐着的人,而是某块挂在正中的板。
而那块板,多半不只是装神弄鬼的戏皮。
它背后很可能就压着净台这条线更老的东西。
他们正要过去,票口女人忽然又叫住韩小尺。
“你留外头。”
韩小尺脸色唰地白了。
这等于直接把他从“带路外脚”打回“候问外脚”。留在外头,就意味着任何出了岔的账,等净台里头认完件、认完耳,出来先算的多半就是他。
陈照野把灰色小条收进袖里,第一次正眼看向票口女人。
“他跟我们一道。”
女人眼神冷了。
“净台不认多余脚。”
“他不是多余脚。”
“白前断口,三格换口,回针待复,都是他带出来的。”
“今晚若留他在外头,你们就是先拿最轻那层垫账。”
这一句不是求情。
是点破她们这套做生意的老习惯。
票口女人盯着他,像在重新估他的分量。
最后她没争,只在灰条背面又补了一点极浅的墨:
`外脚随看,不入盆`
陈照野接过灰条时,心里越发清楚。
灰条背面那点新墨还没全干,灯下一照,`外脚随看,不入盆` 这七个字像刚被人临时从更脏的账里抠出来贴上去。韩小尺看见这行字,脸上先是松了半口气,接着又更白了,因为他也懂,这不算真带进人手,只算勉强给了个能跟着看的壳。
票口女人把灰条递回来时,指尖一点没碰陈照野的手,只捏着最边角那一小块干地方,像连给什么人进棚看第二眼,都得先算清自己手上沾不沾账。净台到这里,已经不像秘门,倒更像一把冷秤:先把人秤成哪一层、哪种价,再决定他配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