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那一阵,风最薄。
薄得像有人拿一张干纸,在断墙外头一下一下掠过石面。
燕沉舟、薄七和陆平梁没有上背骨梁。
他们只伏在旧药棚后那截半塌断墙的背风口,离废洗骨沟不近不远,正好能听见沟上木背声,又不至于一探头便把自己送进别人眼里。
灰雀留在断药槽。
祁四缺也留在那儿。
一是看齐折榫。
二是祁四缺如今这张脸,未必没有人认。
带出来,反而坏事。
背风口里全是老灰和碎药梗。
陆平梁先用脚尖把地上几片会碎响的干壳拨开,才示意燕沉舟贴过去。
“别说页字。”
他压得极轻。
“这里风会带话。”
燕沉舟点头。
这和祁四缺前头那些零碎提醒扣上了。
有些地方,不只是脚会被听。
连字也会。
于是三人谁都没再多嘴,只拿耳朵听。
先是一阵很远的沟风。
风里带着潮骨和旧灰的腥。
再往上,果然有另一种更干、更薄的声,一下落,一下停,像木板不愿意受力,却又被人逼着轻轻踩过。
燕沉舟瞬间想起齐折榫说的“风大,不许停”。
可此刻这脚声偏偏在停。
停,不是因为人站住了。
是因为脚下每一截木背都不一样,踩的人在用极短极短的一口气,先辨哪块是正背、哪块是旧晒板边。
这类停,比不停更值。
说明走这路的,不是寻常抄近的人。
是会听板性的人。
声音过了两截后,又添进一点极轻的金属擦。
不是铜边被敲响的脆。
而像细窄铜夹从木侧滑过,刮下一层旧锈。
陆平梁嘴唇无声动了一下。
他也听出来了。
有人在带木。
不是背大板。
是带那类能夹、能拆、能换的小干木件。
燕沉舟正想再往前贴半寸,薄七忽然抬手,直接按住了他肩。
下一瞬,一点细灰果然从断墙上头簌簌落下。
灰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刚从墙另一头的高背板上借过,鞋底或木夹轻轻蹭落的。
若方才燕沉舟再往前半寸,这点灰就会直接落他发上。
薄七这一下,救的不只是身形。
是心里那点“再贴近一点便能看清”的贪。
等灰落完,脚声却没继续往里。
而是在更远一些的背风空处,忽然分成了两道。
一道偏轻,像只带布或软皮。
一道略沉,带着窄铜夹擦木的细声。
燕沉舟心里一凛。
递布和递木,居然真是分开的。
而更前头那口负责敲铜的人,此刻并没出来。
这便对上齐折榫那句“先递布的不递木,递木的不敲铜”。
三口人,眼下至少已经露了两口。
脚声没多久便又散开。
轻的那道先退,沉的那道停了一息,像把手里东西从墙上一道极窄的背缝递了上去。
紧接着,极轻极短的一下“叮”,从更高处传下来。
不是响给他们听的。
更像里面有人拿指甲或细物,在铜边上试了一下这块木到底有没有归位。
这一下极值命。
说明所谓“敲铜”,未必一定是候手的人踩错才响。
平时递木时,里头本就会先校一次铜。
若想拿假东西混,连这口细校都过不去。
陆平梁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得像灰落地。
“还好没硬闯。”
“不然我们连这点细响都听不见。”
燕沉舟没应。
因为他眼睛此刻正盯着断墙根下一处被风刮出的浅浅灰痕。
那两道人停过的地方,果然各自留下了不同东西。
轻的那口只掉了点很浅的布灰。
沉的那口,却落下一枚不到小指盖大的黑木屑,边上还粘着一线细铜锈。
燕沉舟等脚声彻底走远,才慢慢伸指,把那木屑捻起来。
木屑很干,边缘却不是直裂。
像从某种三段接木件的侧脊上,长期摩擦后自然磨掉的一点毛角。
这不一定值多少。
可恰恰因为不值多少,才最容易是真的。
没人会专门拿这样一点毛角来做局。
薄七看着他收起木屑,终于低声开口:
“今天听够了。”
“回。”
燕沉舟本也没想恋。
背风口这种地方,听一阵值,听久了便是给人送影子。
三人原路退回时,谁都没走快。
因为他们现在已有了够硬的东西:
两口分开的脚声。
一次里头校铜。
一线带铜锈的页木毛角。
以及最重要的,第一页外三口分工,并不是祁四缺嘴里的虚话,而是今夜就活生生在这风里转着。
等退回断药槽外,天边才刚翻出一点灰白。
灰雀一看他们手里那点木屑,先没问结果,反倒先骂了一句:
“你们这表情,像真让风把一条路吹出来了。”
燕沉舟把木屑摊给她看。
“路还没吹全。”
“但第一页外,已经不是只靠猜了。”
“下一步,得想办法摸清这两口人退回哪儿,哪口最能先借。”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半点兴奋。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听清了,下一脚越不能乱借。
这条路会不会开,不在于他们敢不敢。
而在于他们第一脚,到底是借现成的齐名、旧恨、还是借这点刚刚从风里捻出来的真木屑。
真木屑轻得很。
可恰恰因为轻,才像一根能把人从热血里往回拽半寸的线。
谁都想一口气冲上背骨梁。
谁都想干脆抓个递木的人把第一页整个抖出来。
可风里掉下来的这点东西提醒了燕沉舟:越到这种时候,越该信那些小得不显眼、却真是从那条路自己身上磨下来的骨屑。
路会撒谎,人会硬撑。
磨下来的东西不会。
而他们接下来要追的,正是这种不会替谁圆场的真磨痕。
只要真磨痕还在,那条路便不可能把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再严,也总会掉一点真渣下来。
掉下来的,便是给外头人看的口子。
口子不大,可只要真有,后头总能被他们越掰越开。
怕的从来不是小。
怕的是连小口都找不着。
如今这小口既已露出来,他们便没白守这一夜的风。
风薄,口却真。
真,才值得后头把命押上去。
假的再响,也只是热闹。
真口才会咬人。
还会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