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折榫那句“第一页不是一张板”,把断药槽里所有先前零碎的线,忽然拢成了一副能看见轮廓的东西。
不是平板。
不是一放手便完。
而是三截。
一截让你摆。
一截让你偷。
最后一截看你回不回。
燕沉舟把那半块焦木放在膝上,照着齐折榫的话,用手指在空处慢慢划了三段。
祁四缺看着他动作,嗓子发干:
“你想得太快了。”
“不是我想得快。”
燕沉舟抬头看他。
“是你们这套东西,本来就留了骨。”
“你们以为外头的人只会怕,只会被名和位吓住,所以很多最实的东西,反而没藏死。”
“可只要有人真去摸手底下这点木,它就会自己说话。”
祁四缺被这话堵得半天没声。
因为他知道,燕沉舟说对了。
很多坏规矩最有把握的时候,反而是它觉得没人会真去碰这些烂木、坏桥、旧烟布的时候。
所以真正能拆它的人,常常也不是最爱听大话的人。
而是会蹲下来摸木背的人。
灰雀听不惯这些绕,直接问:
“那三截到底怎么用?”
祁四缺脸色很难看,却还是一点点吐了出来:
“第一截摆齐。”
“边略糙,让你先落手,不至于一上来就滑去中脊。”
“第二截最坏。”
“它看着整,摸着也顺,故意给你一个能偷省的中口。”
“若你手一过去便爱窝那里,后头便知道你还会自己找顺。”
“第三截不宽,边上常带水影或铜响。不是硬逼你摆正,是看你在前一截偷没偷、在后一截还会不会回看那口舒服处。”
他说得越细,燕沉舟心里那张页便越清。
第一页筛的不是本事。
是本能。
而且是拆成三截,一寸寸让你自己露出来。
齐折榫被送去那一口之前,多半也先在这种三截页外沿吃过很多回。
难怪他如今连踩个像桥的中缝,整个人都会先往里缩。
那不是一夜养成的。
是被很多个“看着没事、其实在筛你”的小地方反复练出来的。
陆平梁皱眉道:
“若是这样,外头递页垫木的人换一块、少一夹、铜边敲法略偏,里头都该知道。”
“对。”
祁四缺道。
“所以你们别想拿块差不多的就混进去。”
“第一页外头最认的,不是样子像。”
“是你递过去以后,它敲、它响、它落手时那口熟不熟。”
燕沉舟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想拿假货硬顶。
这条路若能那么粗,便养不出净三净四。
他们眼下要的,不是立刻扮成里头的人。
是先拿到“它什么时候换、谁递、旧件往哪儿扔、哪口最容易少半块还不立刻惊动里头”的完整外线。
这时,齐折榫忽然又说话了。
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手指在湿纸背后刮。
“第一页外……不是一个人……”
燕沉舟立刻蹲下去。
“说。”
“先递布的……不递木。”
“递木的……不敲铜。”
“敲铜的……不看脸……”
这一句句落出来,薄七眼神都更冷了。
祁四缺也苦笑了一下。
“对。”
“外头先分三口。”
“这样谁错,也不至于整页一齐烂。”
灰雀听得直骂:
“你们这群人真是把害命都做成工。”
可这句话换个方向听,反而正是他们此刻最值命的结论。
不是一个人。
分三口。
那便意味着第一步要摸的,不是“第一页”这个大口子。
而是递布、递木、敲铜这三口里,哪一口最外、最杂、最容易从破料坑、旧棚火和假桥边先露出来。
岑照墨虽不在断药槽。
可他前头那句“物线也该接上了”此时终于全有了着落。
燕沉舟把焦木收回灰布里,起身看向薄七和陆平梁。
“天亮前,还能去一趟断墙外沿么?”
陆平梁先摇头。
“不能再去破料坑。”
“那边刚少一块,哪怕少得像本就该少,也得让灰先落稳。”
“但断墙下背风口能去。”
“那地方听得到背骨梁下头的干木声,偶尔也能接住风里吹下来的灰屑和铜锈。”
祁四缺一听“背风口”,眼皮便是一跳。
“别上梁。”
“梁下能听,梁上今夜一定有人看。”
这回没人想上梁。
因为到这一步,他们要的已不是闯。
是先听清第一页外三口分工,和那三截页到底怎么被人递、被人碰、被人敲出来。
燕沉舟心里很明白。
页不是一张板。
路也不是一条路。
越往里,越不能图省。
第一脚若还想着借别人现成的桥,那便连第一页外的门都不配摸。
他甚至已经能在心里把那三截页大概排出来了。
第一截粗一些,像故意给人一个“我已经摆上去了”的假安心。
第二截最坏,边平、中顺,专等你自己把掌根或指腹偷偷往里窝。
第三截则不再骗你舒服,它只在旁边拿水影、铜响、窄边去看:你方才既已偷过,这会儿还会不会下意识回头找那口最省的旧处。
若真是这样,那么第一页外三口人的活也就清了。
递布的,是先把杂味压掉,让你鼻子别乱。
递木的,是把这三截真正送到你手前。
敲铜的,则不是吓唬人,而是在最短的一瞬里替后头那套规矩听一句实话:这只手到底还想不想偷回去。
想到这里,燕沉舟对“第一页”反而没那么怕了。
因为它越具体,便越能拆。
真正难拆的,从来不是有骨头的东西。
是你只知道怕,却连它压在哪一寸上的那种黑。
如今这一寸一寸的黑,已经开始被他们从木、桥、烟和铜边里,慢慢剥开了。
剥得慢,不丢人。
真丢人的是明明只看见一层影,便急着把整口第一页想成自己已经摸透的旧板。
旧板最爱骗的,就是这种急。
急的人,往往也是第一页最爱收的人。
因为他总想一下摸到整口,正好把手先送进第二截那道顺缝里。
顺缝一借,人便先输了半口。
再往后,那半口往往就得拿许多年去赎。
第一页吃人的法,也就在这儿。
它不响,不凶,却最会让人自己把手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