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发白前,最难熬的反而不是人。
是思路。
因为到了这时候,前半夜抠出来的每一层线都还热着,最容易让人误以为“再往前一步便能整口摸着”。
燕沉舟没让自己往那口热里掉。
他坐在断药槽边,把齐折榫前后吐出来的几句碎话一口口摆开:
先递左,再递木。
页垫木中间有脊。
第一页外先过假桥,踩错要响铜边。
先熏名字,再让手摸整木。
净四后过。
这些东西拼起来,已经足够说明:第一页外沿不是一块死台。
是一整套能换、能递、能烧、能敲、还能在外头先把人筛过一层的活物件。
既是活物件,便该有旧件。
用坏的、换下来的、烧裂的,总不可能全凭空化了。
于是他开口第一句,便不是问祁四缺。
是问陆平梁。
“断脊棚附近,哪口最爱收这种‘没坏到扔沟底,又不能再往正口用’的干木件?”
陆平梁想都没想。
“后破料坑。”
“旧药棚后断墙再往西,有个半塌木坑。断脊棚、废洗骨沟、背骨梁一线换下来的干木、旧夹、裂板,常先扔那里等烧,不值命的就让小杂工捡去垫锅脚。”
灰雀立刻反应过来。
“你想去捞页垫木?”
“不一定能捞到整的。”
燕沉舟道。
“可哪怕只捞半块,摸摸中脊、边夹、铜边怎么安,也比光听强。”
祁四缺听到“后破料坑”,脸色有点发灰。
“那坑不算里口。”
“但不是谁都能翻。”
“有些东西表面看是破料,实则只是等着下回再修边接上。”
“谁翻乱了,后头递页口便能看出来。”
燕沉舟点头。
“所以不翻乱。”
“只借一块。”
“借得像本来就该少一块。”
这就是他的路。
不是见什么摸什么,摸完扔满地。
而是摸一寸,便想好这一寸缺了以后,对方多久会看出来、会从哪口补、会不会把更深的线一并带出来。
岑照墨不在这儿。
可齐折梁却在断脊棚那边守着。
陆平梁当即道:
“我去给他递口信。”
“他熟断墙后那片破坑,知道哪些木是死扔的,哪些是等回修的。”
燕沉舟却拦住:
“别让他自己来。”
“他名太重。”
“一动,旁边看灰的人先起疑。”
“你只问:有没有一类木,表面烧黑,里头仍干,边上还压过铜。”
陆平梁去了没多久便回来,带了一小卷包得很紧的灰布。
灰布一拆,里头是半块焦黑的干木片。
不大,只有半掌长。
边上烧毛了,两侧却各留着一道极细的压槽,像原本曾被什么窄夹箍过。
最要紧的是,木片不是平的。
中间微微起了一道极难察觉的脊。
若不是燕沉舟拿指腹细细摸过去,几乎以为只是烧变了形。
祁四缺一看见这东西,喉结都动了。
“页垫木边。”
“真给你们摸到了。”
灰雀盯着那脊,想起齐折榫那句“中间不让塌”,只觉后颈发凉。
“就这一点脊,够干什么?”
“够让一只手自己找中缝。”
燕沉舟道。
“也够让一只被故意练得不许偷省的手,在碰上这点脊时露没露旧毛病。”
他说着,把自己左手平放在木片上试了试。
不大。
可只要指根略一沉,整只手便会本能想顺着脊两边最整的面找个中点伏住。
这便是第一页外沿真正狠的地方。
它不拿大机关吓你。
只拿一块看似普通的木,让你自己把那口最顺的劲先交出去。
陆平梁又补了一句:
“齐折梁说,这还只是边。”
“整块页垫木多半是三段接的,中脊不止一道。”
“且边夹常拆常换,所以换下来的多半先丢后破料坑。”
祁四缺听得额头都发紧。
“三段接……那就对了。”
“第一页外的手,若真一摸就想往中间偷,哪怕第一道脊过了,第二段、第三段也会继续把它逼出来。”
“这不是一口省能藏过去的。”
燕沉舟把那半块页垫木翻过来。
背面更值命。
木背上有两点极小的黑印,不像火烧,像长年被铜角反复轻轻顶过,留下的硬暗。
他立刻想起齐折榫说过的“踩错敲铜边”。
铜边不只是桥口那道响。
页垫木本身,边上也可能压铜。
脚、手、物,三口铜一并听。
谁错,谁响。
这套东西越想越狠。
可越狠,越说明他们此刻摸到的不是边角碎活,而是第一页外沿真正的骨料。
灰雀低声骂了句。
“一块烂木都能整出这么多门道。”
燕沉舟却不觉得意外。
越是吃人的规矩,越爱把最狠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物件里。
这样等你真被它吃进去时,还会以为是自己没站稳、自己手不净、自己不够静。
你甚至怪不到那块木上。
正想着,齐折榫在槽底忽然极轻地出了一句:
“页……不是一张板……”
所有人都看过去。
他闭着眼,像在半梦半醒里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三截……一截让你摆……一截让你偷……”
“最后一截……看你回不回……”
这话比前头任何一句都整。
整得连祁四缺都一时没出声。
燕沉舟心里却豁然一亮。
第一截让你摆。
第二截让你偷。
最后一截看你回不回。
这哪只是垫木。
这分明就是第一页外沿最简的骨架。
他们手里这半块焦木,终于不再只是物证。
它开始长出真正能指向第一页的路了。
而且这条路,不是从最里头往外照。
是从一块被人嫌脏、嫌旧、嫌只配扔进破料坑的焦木边上,反过来一点点把第一页的骨相摸出来。
这正是燕沉舟最信的那种线。
不靠人嘴抬它值命。
它自己就值。
值到哪怕只剩半掌黑边,也够把第一页外沿再照亮一寸。
照亮一寸,便够后头少死一口瞎闯。
这一寸,谁都不能嫌小。
小,才最容易被前人漏掉。
也最适合拿来反照整条路。
这便是小物的狠。
狠在你起初都不肯多看它一眼。
看轻,往往最误事。
这一行里,最会害命的常是这种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