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折榫走完那几步后,人像被抽干了一遍。
按理说,该让他歇。
可燕沉舟心里还有一口没定。
旧物递过了,桥也试过了,可真正最怕的那层“名字回猛”,他们还没碰。
不是不敢碰。
是得找个轻一点的碰法。
正想着,灰雀忽然把外口挂着的那只旧布包拎了进来。
“你回来的时候带的。”
“方才没顾上。”
燕沉舟接过来一闻,先是一怔。
包里不是药。
是一截被药烟熏透了的旧棚布。
布不大,边口焦黄,烟味却很认。
不是断药槽这种坏药潮灰的气。
是东药梁那边最常见的,混着老姜根、干叶碎和一点骨腥的棚火味。
齐折梁显然不止给了匣子。
还给了这一口旧火。
祁四缺一闻,眉心就拧上了。
“这味别烧大。”
“大了,人会直接往回栽。”
燕沉舟本也没打算烧大。
他只撕下一小条,垫在破碗底,拿灰雀那盏最不争气的小灯引了一点点火。
火不旺,只把旧棚布烘出一缕极淡的药烟。
烟一冒出来,断药槽里坏药和冷灰的味立刻被它从缝里拨开半寸。
齐折榫原本闭着眼,闻到这烟,睫毛一下颤了。
右手也有一瞬想往里合。
可新换的收法立刻把那口顺顶住了,他只闷了一声,没像之前那样整只手都往回冲。
燕沉舟便知道,这口烟可以留。
不是为了催他想起来。
是为了让那点旧认别只躲在最狠最猛的字里。
也让他们看看,若先用一口旧火轻轻熏着,再递名字,会不会稳一点。
“先不说别的。”
燕沉舟压着声。
“只说你名字。”
“再说东药梁。”
“若乱,就停。”
齐折榫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齐折榫。”
燕沉舟先叫。
齐折榫眼皮动了动。
没炸。
“东药梁。”
第二句落下时,药烟正好绕过他左肩,贴着颈侧慢慢散。
他呼吸一下紧了。
可这次右手没猛抽,反而左手那块旧垫布先被攥紧了一点。
这便是新东西。
以前他一乱,先乱的是右边。
如今旧棚火一上,他居然先靠左手去接那块布。
说明那口“先递左,再递木”的新接法,已经开始在他身上长根了。
燕沉舟没再多说,等他自己回。
过了好几息,齐折榫才沙哑地吐出一句:
“棚火……不该这么干净……”
灰雀一愣。
“什么?”
齐折榫眉头紧得厉害,像正在一堆乱影里硬翻一块湿页。
“第一页外……换页垫时……”
“棚火是净的……”
“可坏腕等页那口……烟更糙……”
“有人……先把名字熏顺,再递木……”
祁四缺脸色猛地变了。
“对。”
“对上了。”
“第一页外不只先递布、再递木,还会先熏。”
“但熏的不是认旧地,是把人身上外头那些杂味先压掉,让你鼻子里只剩那口该认的。”
这话一出,断药槽里几人都觉后脊发凉。
原来连味都不放过。
先让你闻什么,不先闻什么,都在他们手里。
这样一来,人还没摸页垫木,鼻子和肩颈那点最容易牵旧的地方,便已经先被他们铺好了路。
燕沉舟低头看着碗里那点快灭的火,忽然觉得齐折梁给这截旧棚布,真是给对了。
若不是这一熏,他们还未必能把“味”这层也摸出来。
而味一层一露,第一页外沿便更像一个活活把人拆成许多口来筛的地方。
手是一口。
脚是一口。
眼是不回看的一口。
连鼻子都要先被它拽走一口。
齐折榫这时忽然又出了一句,比前头那几句都碎:
“坏腕先熏……净四再过……”
说完便像整个人都撑不住,额头抵在断木上,大口喘起来。
这句却已经够了。
净四后过。
说明候手位和坏腕等页那口,并不在同一步里。
先熏、先筛、先递页垫木的是前头。
净四这类候手,是后头才过。
这便又给他们在外头摸第一页,留出了一截可能不必直撞净四的空处。
陆平梁眼神一亮:
“若要碰第一页外沿,我们未必先碰净四。”
祁四缺哑着声道:
“对。”
“先碰到的,多半是递布、递烟、递页垫木那口。”
“那口不如净手值,但要紧。”
“少了它,后头很多手根本摆不上第一页。”
燕沉舟把那截旧棚布掐灭,重新包好。
火不能再烧。
再烧,齐折榫就真要被拽太深了。
可够了。
这一小缕旧棚火,已经把第一页外沿另一层骨头熏出来了。
先熏名字,再递木。
先让鼻子顺,再让手顺。
顺得很阴。
而他们若要反着拆,也许正得从这层最不起眼的烟和布下手。
这也让燕沉舟更确定了一件事。
净水后槽之所以难掀,不是因为它有多玄。
恰恰因为它太细。
细到一口烟的干湿、一块布递出的前后次序、一只手先闻到什么、先摸到什么,都被人提前算进去了。
这样一来,很多被送进去的人,哪怕后来真想不明白自己是在哪一步开始不对的,也只会怪自己不够稳、不够净、不够静。
很少有人会回头去恨那缕先替他把名字熏顺的棚火。
可燕沉舟如今记住了。
后头真要反掀这条路,这种最轻最不起眼的东西,反而得先一口口截断。
不然你就算把人从页上抢下来,味还留着,手还会自己顺回去。
他甚至怀疑,净三、净四这种候手之所以能被磨得越来越像工,不只是因为手被筛得久。
更因为他们一日日先闻、先摸、先走的,全是别人替他们挑好的那几口顺。
顺久了,人自然就薄了。
薄到只剩那只手还被当成值命的物件。
人一薄,名字就更容易被别人拿去写。
写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最初那口棚火原本是替谁烧的。
忘得久了,剩下的便只是一只越来越顺、越来越好使的手。
而这,正是净水后槽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连一缕烟都不肯放过。
越轻的手段,越容易被人忽略。
也越容易在多年以后,连罪都算不到它头上。
这才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