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旧布、一柄断齿药钩,把齐折榫从右槽里扯回来半口。
可燕沉舟很清楚,这还不够。
旧物只能证明人还有回处。
不能替人把手里那两点旧位拆掉。
所以等齐折榫那口乱气稍稍平下去,他便把木匣合上,先把东西收了。
齐折榫左手指腹还在无意识地轻轻磨,像那柄木柄上的滑意没了,手里仍残着一层。
祁四缺盯着这层残意,忽然说了句:
“现在能换第二个收法了。”
灰雀皱眉:
“你嘴里还真没完了。”
祁四缺没理她,只看齐折榫那只右手。
“先前是先断外认,不碰点。”
“现在布和木都递过了,他左边有了一口新接法,便能再动一步。”
燕沉舟没立刻信,也没立刻否。
“说全。”
祁四缺吸了口气。
“把掌心骨条换地方。”
“别再直顶掌心中口。”
“改顶小指根下半寸,让他每次一想整手合回来,先硌住的是外侧,不是正中。”
“再把后腕那截悬木抬高一点,逼他整只手别自己往桥心找。”
他说得很细。
细得像不是在交代一只活腕。
是在校一口坏托。
可越细,反倒越真。
因为这种地方,假的往往只会说大话。
真会做的人,才总盯半寸一寸。
薄七先蹲下去,自己伸手比了比掌心骨条和后腕碎木的位置,抬头看了燕沉舟一眼。
“能试。”
“但得慢。”
“一快,他会以为我们在替那两点找新桥。”
这句正中要害。
很多时候,拆旧路最怕的不是疼。
是你拆着拆着,手底下一顺,又给它搭出一条更整的新路。
燕沉舟便自己上手。
他先没动齐折榫右掌,只让左手把那块旧垫布继续捏着,省得人一松便空。
然后两指探进掌心骨条和皮肉之间,慢慢把那截细骨往外挪。
骨条一动,齐折榫整条前臂便跟着绷起来,额角青得像要裂。
“先别合。”
“让它硌。”
“硌住了也别躲去中间。”
燕沉舟一句一句压着。
他每说一句,骨条便只挪一分。
不多。
但每多一分,齐折榫那只手原先最爱往掌心中口缩合的劲,便要被迫偏去外沿。
外沿不好受。
那里没那么整,也没那么像一口会自己接住你的桥。
正因不好受,才可能把它从原来那口最顺的收法里硬掰出来。
等骨条终于挪到小指根下那半寸时,齐折榫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拖上来,猛吸一口气,肩背都湿透了。
可右手却第一次没有往正中狠狠干扣回去。
它在发抖。
却是往外颤。
陆平梁看得眼都定住了。
“真有用。”
祁四缺低低道:
“不是有用。”
“是总算让它没地方顺了。”
燕沉舟没接这句,继续去调后腕那截碎木。
原先那碎木只是悬着,防它一下贴实。
如今他按祁四缺说的,把木角又抬高一点,正好把齐折榫手腕往上托出一道更别扭的弧。
这弧一出来,人若想把整只手收圆,便得先把肘、肩、背都一起借过去。
可断药槽底偏偏最不让人整身借力。
这样一来,右手那点旧认便被迫从“我只要自己合一下就舒服了”,变成“我要合,得连整个人都扭过去受罪”。
旧路一下子就贵了。
贵了,便不容易再被本能白白选。
齐折榫疼得眼前发黑,可黑里像也终于有一丝新的东西开始长。
他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句:
“不是……这样摆……”
燕沉舟立刻问:
“第一页外头?”
齐折榫眼神散着,还是点了半下。
“那口木……不是平的……”
“中间……不让塌……”
祁四缺闻言,脸色又白一层。
“页垫木。”
“真有中脊。”
“所以才怕手一摸就自己找中缝省口。”
这又把他们往“第一页不是一张平板”这层推近了。
燕沉舟没急着追到底,先把人稳住。
因为齐折榫这两句已够值命,再往深挤,多半又要乱。
薄七这时忽然说:
“让他试一下走半步。”
灰雀一惊。
“现在?”
“现在最好。”
薄七道。
“新收法不是躺着会,得让身子知道:你若还想自己找桥心,会先被哪一口顶住。”
于是几人把齐折榫从断药槽底慢慢扶起。
没有往平码上带。
只在槽里那几块最难借力的碎木上,让他试着移半步。
果然,第一下他还是本能地想往右脚和右腕那边整。
结果掌心骨条外移、后腕高悬那两口别劲一起发作,疼得他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可第二下,他终于学会了。
不是学会舒服。
是学会先让左边接。
左脚先落烂木。
左肩先顶断梁。
右手宁肯悬着发抖,也不急着去找那口一踩就能省的正处。
这一小步走出来,断药槽里谁都没说话。
因为都看见了。
所谓“另一个收法”,从来不是什么高明秘技。
是你肯不肯先吃一口更难受的路,换来不被旧路整个人吃回去。
齐折榫最后靠回断木时,嘴唇都白了。
可眼底却没方才那么散。
他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
“桥……不能自己找……”
燕沉舟把这句也记住。
这不止是对齐折榫。
也是对他们自己。
后头要摸第一页、摸背骨梁、摸页背手,哪一口看着像桥,就越得先怀疑它是不是在等你自己走上去。
而这第二个收法,眼下也还只是压。
不是治。
它像用几块烂木和半寸别劲,先替一只差点被收成页的人抢出一点不像样的活口。
可就因为不像样,才真。
真活路往往不整,不顺,也不体面。
它只是先让你别再自动走回那口会把你吃掉的熟桥。
等哪天真能把那两点旧位往外拆,这一晚断药槽里这些难看、难受、连半步都要重新学的动作,才算有了真正的根。
根先种下,人才能慢慢往回长。
长得慢,总比被收走强。
先活回来,再谈别的。
这话眼下听着笨,却最有用。
笨法,往往最稳。
稳住这一晚,后头才有第二晚、第三晚可谈。
这是眼下最实的一步。
也是最不能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