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栈外那排临约棚,天一亮就总是最吵。
木牌一挂,短工、搬夫、补缝女工、替夜班收尾的人,便都往那几张长桌前挤。
桌上最常见的东西有三样。
灰纸。
红泥印。
还有一块总沾着汗的旧木垫板。
谁要接活,先在灰纸上按个手印。活短则一日,长则三五日,到了时辰凭签结钱,若误了钟点、伤了货物、夜里失联,纸上也自有一串扣法。
从前谁都觉得这样很正常。
纸摆出来,指一指落印处,催一句“快些,后头还排着”,手印一按,事便算定了。
至于纸上都写了什么,认不认得全,那是各人的事。
直到有回,一个来领三日短工的王婆子,在那张灰纸前站了半天,始终没把手按下去。
她瘦得像根老藤,袖口都磨起了毛边,左手拎着个缝过三遍的布袋,里头装着几截旧药根和半块硬饼。她不是来挑活的,是来换药钱的。她家里那小儿子夜里眼神不济,天一黑便分不清坡路和水沟,前两日又把脚踝扭了。家里一时没人顶活,她才赶来领这三天的抬箱差。
桌后的伙计见她磨蹭,先是不耐烦地用指节敲了敲垫板。
“按这儿。”
“东栈后坡,三日,抬箱六码,日结。”
王婆子眯着眼,看了看那张灰纸。
“这后头一串小字,写的是啥?”
伙计顺口回她:
“常例。”
“都一样。”
说着便抓起她沾了红泥的拇指,想往纸上带。
王婆子手一缩,红泥在纸边蹭出一道歪痕。
“我听你念一遍。”
后头排着的人已经有人叹气了。
“又不是头回做工,还念什么。”
“不认字就按了得了。”
伙计脸也沉下来。
“后头这么多人,哪有工夫一句句给你说。”
“你若不接,往后站。”
眼看王婆子被这一顶,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林珂正好从边上过。
她原是来对前一日的转签数,手里还捏着一串小木牌。听到“都一样”三个字,脚步便慢了。
她站在桌角,先把那张灰纸抽过来看了一眼。
果然不是简单的“东栈后坡三日抬箱”。
后头密密写着几条补注:
夜后未归,不候。
货角损裂,自赔半。
中途退工,前半日不记。
若遇风雨延工,以原时计,不另补饭。
林珂把纸重新放回垫板上,指尖在“夜后未归,不候”那一行轻轻点了点。
“这也叫都一样?”
伙计一见是她,气势先弱了一寸,却还嘴硬。
“临约棚旧例本就这么写。”
“谁来都一样。”
林珂看着他。
“谁来都一样,和谁都听明白了,不是一回事。”
王婆子听不全纸上的字,只听出了林珂语气里那点不对,便更不敢按了。
“姑娘,你让他念念。”
“我家里有个夜里看不清路的,我若收得太晚,怕他摸着黑来寻我……”
她话说到这儿,自己也有点心虚,像是怕别人笑她穷得连夜里都得顾家。
后头却有个老搬夫接了一句:
“让他念。”
“念完再按,又不掉两文钱。”
人群里有了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便也跟了上来。
“对,念。”
“我们也听听。”
临约棚里那股只顾催人快的气,忽然被拧住了一点。
伙计脸色难看,却到底不敢硬顶这么多人,只得把那张灰纸拿起来,干巴巴念了一遍。
念到“夜后未归,不候”时,王婆子的手明显紧了。
“啥叫不候?”
伙计有些不耐。
“就是过了收工钟点没回,不另等。”
王婆子立刻摇头。
“那不成。”
“我儿子夜里眼盲,若我回迟了,他真会摸黑下坡找我。”
“我不能接那种夜后不候的活。”
她这句话一出,后头好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许多人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听一遍”和“按个印”中间,差的并不只是认不认字。
差的是人有没有机会说一句:
这条我不成。
林珂把那张纸从伙计手里接过来,又往后看了一遍,抽出另一种浅黄底的短约单。
“给她换成午前到申末的坡内抬箱。”
“夜后不候这条去掉,饭补照旧。”
伙计立刻皱眉。
“那种单只给熟手。”
王婆子忙道:
“我做得动。”
“你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也上过坡。”
林珂没听她吹,也没听伙计拦,只问:
“她这活要的是人手,还是要识夜路?”
伙计噎了一下。
“人手。”
“那就给她人手的单,不是给她夜路的单。”
这句一落,旁边管签的小童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像是第一次听见“人手的单”和“夜路的单”还能这么分。
林珂干脆把两张字据都摊在桌上,一条条念给王婆子听。念到“中途退工,前半日不记”时,还特意停了一停:
“这句你听明白没?”
“若你抬到一半伤了脚、走不了,前半日白做。”
王婆子皱了皱眉。
“这也太狠。”
后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本来就狠。”
“只是从前没人给你念出来。”
这话说得不高,却比争辩还扎实。
伙计脸有点发烧,索性把木垫板往前一推。
“那你们说怎么办?”
林珂看了看王婆子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只装药根的布袋。
“她接午前到申末。”
“若是因伤退工,按已做时记半日。”
“若是因棚内调签延误,不扣她饭补。”
伙计先要摇头。
却见后头排着的人都在听,竟一时没法把“哪有这样的”那句话吐出来。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没有这样的理。
只是从前没人愿意为了这点理,多耽搁一盏茶。
最后那张浅黄底的短约单重新写过。
伙计写得不情不愿,笔锋都比平时重。
写完后,林珂没让王婆子立刻按印。
她又念了一遍。
这回念得更慢。
念到每一条有扣有改的地方,便停一下,等王婆子自己点头。
王婆子听到最后,才把沾了红泥的拇指稳稳按下去。
那一下按得很实。
不像前头那种被人催着、拽着、怕落后一步就没活的慌。
而像是终于知道自己按的是哪一张纸。
这事当天下午便传开了。
先是东栈外的临约棚。
后是北坡码签口。
再后头,连给短工发雨布的旧柜前,都有人开始学着把字据念一遍。
起初当然有人嫌慢。
“一上午才收几个人?”
“这么念下去,队都排到坡下了。”
可第二天便出了另一件事。
一个年轻脚夫原本图快,差点按了一张夜航搬索的单。字据念出来才发现,里头有一条“夜雾不退,照旧出船”。他当场便摇头,说自己父亲是死在夜雾船上的,什么活都能接,独这条不接。
若没人念,他多半也就按了。
按完再想退,便成了他的不是。
这一下,连最会嫌麻烦的人也没那么好意思吭声了。
后来东栈临约棚的木牌下头,慢慢多挂了一行小字:
落印之前,先念一遍。
再后来,那块总沾着汗的旧木垫板边上,还摆了一只小铜铃。
谁认字不全,或是谁想听清字据,都能先拨一下铃。
铃一响,念字据的人便得停手。
有回明烛从东栈那边走过,正看见一个黑瘦少年拨了铃,抬头道:
“你念给我阿娘听。”
“她耳背,我来晚了。”
棚里那伙计果然把纸举高了些,一句句念。
明烛站在风口听了片刻,忽然觉得很多后来被人叫作“稳妥”的东西,其实也不过如此。
不是你替别人觉得这张纸差不多。
不是你替别人想“都一样,按了吧”。
而是把字据先念出来。
让人自己知道,自己点的是哪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