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震·狼涯站在人群最外围。他今晚来得很晚——不是故意迟到，是从外城走过来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春风化雨萤熹熄灭之后，他的体力衰退得比他预料中更快，以前走这段路只需要半刻钟，现在要歇两次。他站在老榆树旁边，背脊比平时佝偻得更深，但那双眼窝深陷的老眼还保持着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扫视全场。这个习惯是他当治疗萤人时养成的：每次战斗结束后伤员被抬进来，他必须在几息之内判断出谁需要先救、谁还能撑、谁已经不需要救了。判断的依据不是伤口大小，是细节——呼吸节奏、站姿重心、手指的微颤、眼神的焦点。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他先注意到的是赤松不在。赤松从来不会在这种全族集会上迟到——他是首席长老，族长静养期间他就是风震家族实际上的最高指挥，任何公开场合他都会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但他办公那间配殿的门紧闭着，窗口透出的灯光极暗极稳，不像是有人在里面批文书。然后他注意到百锻金刚站在祭坛石阶旁边，左臂的金刚铠甲已经重新锻造过，表面那层流动的金色光膜比战时更亮更密，但他的站姿不对——他平时站岗时重心落在左脚，右拳虚握垂在身侧，这是他习惯的战斗预备姿态。现在他的右手没有虚握，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像是在防备什么。他防备的方向是祭坛正前方——厉站的位置。
狼涯把目光转向厉。厉在说话，语气、音色、节奏都和他认识了几十年的那个巡防队小队长一模一样。“你说”开头的口头禅，左脚掌触地时间比右脚短一小截的站姿，左手缠绷带的方式——厉每次受伤都喜欢把绷带缠得比医堂规定的更紧，因为他觉得松了不舒服。这些细节一个不差。但狼涯的直觉在朝他发出警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破绽，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整体偏差——就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模仿得完美无缺，但模仿永远只是模仿。他盯着厉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执事以为他站不住了过来扶他，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动作——厉在说话时用右手无名指挠了一下后颈。右手无名指。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着丝线，小指和无名指是能活动，但厉从来不用无名指挠痒。他是一个左撇子，右手受伤之后所有需要手指灵活性的动作都换成了左手，挠痒也是左手。这个用右手无名指挠后颈的动作，是左撇子在模仿右撇子时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狼涯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声张，而是转身朝配殿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他的腿已经跑不起来了，但他的脑子还在全速运转。厉不对劲，赤松不在，百锻金刚在防备祭坛方向，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只指向一种可能——祭坛有问题。他走到配殿门口时看到宋族老正端着一个空茶杯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心虚。狼涯一把抓住宋族老的手腕，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赤松喝了什么？”宋族老被他的眼神吓得杯子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说只是提神药粉。狼涯松开他的手腕，没有再问，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转身朝祭坛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膝盖开始发疼，快到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但他没有停。他穿过人群时周围的族人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看到的不是平时那个佝偻着背慢慢走路的老人，而是一个正在燃烧最后一点生命力的四曦萤帝。虽然他的修为已经跌落到三曦顶峰，虽然他的春风化雨已经熄灭，但他身上那股气场还在。
他冲到祭坛正前方，站在厉和裴茗之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更急：“小厉！小青！你们要干什么！”
厉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意外打断之后短暂的评估——她在评估这个突然冲出来的老人会对计划造成多大威胁。裴茗站在厉侧后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极细微的变化，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狼涯看着厉的眼睛，看着那双他认识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愤怒过了，但此刻他愤怒了。这种愤怒不是因为被欺骗，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张他熟悉的脸，这具他亲自治疗过无数次伤口的身躯，里面住着的已经不是厉了。“又或者，”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在颤抖，“你根本不是厉。”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站得近的长老同时变了脸色。百锻金刚的反应最快——他右拳的金刚铠甲在瞬间亮起，从虚握变成战斗状态，朝厉的方向踏出一步。
配殿的门被从里面猛然推开，赤松踉跄着冲了出来。他的头发散乱着，深青色长老袍的领口松开了好几颗扣子，脸上还残留着趴在桌上睡觉时被袖口压出来的红痕。他体内的安眠药效还没完全消退，走路时明显在用力控制平衡，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那种被冷水泼醒之后极不情愿又不得不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清醒。他冲到狼涯身边，张开嘴想说什么，然后他看到了祭坛。
祭坛裂开了。不是石块崩裂，不是阵基破碎，而是从祭坛正中央那个每天往外渗茧泉水的裂缝开始，整座祭坛像一颗被从内部撑裂的蛋壳，裂缝沿着石板的天然纹路朝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裂缝深处都在往外喷射极细极亮的紫色光丝——那是几个月来日积月累重新渗透进阵基内部的梦道薄膜，被她在今晚用换班时那段空隙重新激活了。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由远及近的沉闷震颤，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翻了个身。祭坛石面上那些被藤蔓根系钻出的裂缝里，原本已经暗淡无光的荧光骤然变亮，亮到刺眼，亮到广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光芒从裂缝中迸射出来，沿着祭坛底座向四周蔓延，一路蔓延到广场边缘，然后轰然冲天，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里灌下来的不是雨，不是风，是萤阵。一座巨大的、圆形的、由无数层符文嵌套而成的萤阵从天幕裂口中缓缓降下，像一轮被人从天上拽下来的月亮。它太大了，大到广场上所有人都需要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全它的轮廓。萤阵的最外层是木道的淡绿色，内层是梦道的淡粉色，两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绿粉交织的汪洋。
一条条藤蔓破土而出。这次的藤蔓比上次更粗、更快、更凶狠——它们从祭坛裂缝中钻出来的同时就摆出了攻击姿态，尖端不是朝前抽，而是朝人群中最密集的方向刺。天空那道裂口中聚起的狂风裹挟着梦道粉尘朝广场上的人群压下来，每一粒粉尘都带着致幻的淡粉色荧光。广场上的萤人们开始乱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催动防御萤熹试图保护身边的人，但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听族长讲话，不是为了打仗。
风震·狼涯站在祭坛正前方，站在那道从天而降的萤阵和广场上惊慌失措的族人之间。他的位置和霍青梦里一模一样——萤阵最中心，背脊挺得比平时直，直得像一杆磨钝了尖的长枪。只是这次他手里没有了春风化雨萤熹，身边也没有那十几个用防御萤熹组成环形防线的族老。但他没有后退。他把双手背到身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座遮天蔽日的萤阵，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绿粉交织的光，嘴唇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他在念什么，大概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东西。
“厉”——或者说她——站在祭坛正前方，转过头看着狼涯。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被戳穿之后懒得再演的厌倦。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指尖从发际线插入头皮，然后猛地向下一扯。换皮萤熹从厉的皮肤和她的真皮之间剥离时发出了一声极细极湿的撕裂声。厉的面容从她脸上整张脱落，像一片被揉皱了的半透明薄膜，在她指尖晃了几下，然后被她随手扔在地上。她的真实面孔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极淡极平凡的五官，眉眼之间没有任何特征，只有那双瞳孔极黑极大的眼睛在萤阵的绿粉光芒下泛着冷而沉的光。与此同时她伸出左手一把薅过裴茗的后领，把他拽到自己身侧。裴茗踉跄了一下——不是伪装，是真的踉跄。他的脸上闪过一瞬极其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归于平静。她另一只手向上一扬，多团萤熹从她体内剥离——换皮萤熹、声带萤熹、骨塑萤熹、记忆粉尘萤熹，还有那团三品腐水萤熹。这些萤熹在她身体周围排成一个极密的环形，每一团都在高速旋转，转速快到它们的光芒在广场上拉成了一圈模糊的彩带。
裴茗也将自己的萤熹从体内剥离——梦道萤熹、治疗萤熹、以及那团他从未在人前使用过的三品金道攻击萤熹。这些萤熹在剥离时发出了一声极尖锐极短暂的嘶鸣，像是活物被从寄主体内强行扯出时的惨叫。两人的萤熹在空中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光球，光球越转越快，越转越亮，然后轰然炸裂。不是爆炸——是分散。所有剥离出来的萤熹分成两路，一路向上飞入天空那道裂口，一路向下钻入祭坛裂缝深处。萤熹炸开的冲击波朝广场上的族人扫过去——那些有防御萤熹的人被冲击波推得向后滑了好几尺，树皮护甲、金道盾牌、水道屏障在冲击波中发出不同程度的碎裂声。那些没有防御萤熹的人——一曦初级的、还没有激活萤虫的凡人、以及一些刚学会催动一品萤熹但还没来得及炼成防御技能的少年——直接被冲击波撕成了碎块。血肉碎片混着石板碎屑被狂风卷上半空，又和梦道粉尘一起落回广场上。
“厉”在萤熹剥离完成的瞬间化作一道极淡极暗的紫色光丝融入天空那道裂口之中，裴茗的身体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钻入地下，与祭坛裂缝中那些发光的紫色光脉融为一体。他们两个人消失之后，天空和地面的双重攻势骤然增强——藤蔓从每一道裂缝里同时往外疯长，狂风裹挟着越来越多的梦道粉尘朝广场上压下来。
赤松抬手擦掉脸上被飞溅碎石划出的血痕，偏过头看向狼涯，声音极短极沉：“老伙计，我托你个事。”他一边说一边将裂金轮从腰间解下，四团三品金道圆锯在身周重新排列成攻击阵型，金道丝线在他指尖绷得笔直，“你带人从地下走。茧泉下面有条旧水道，直通外城。”狼涯看着他，没说话。赤松的五指猛地向内一攥，裂金轮上的锯齿开始高速旋转，“我留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