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寒的日出结束后不到半个时辰，血月姬就敲开了林澈的房门。
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腕间的锁链在晨光中泛着暖红色的微光。她换掉了昨天的沙滩长裙，穿着一套利落的暗红色短装，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的那根红绳沾着几粒细沙。
“早。”血月姬将其中一杯茶递到林澈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明天的日出，本小姐也要。”
林澈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闻起来有淡淡的花香——不是血月姬惯常用的那种致幻熏香，是真正的花茶，大概是艾露恩给的配方。
“明天日出排的是修罗。”林澈提醒她。
“修罗同意换班了。”血月姬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小姐昨晚找她谈了。她说可以，但条件是后天她的轮次不能让给别人。本小姐说行。”
“你什么时候找修罗谈的？”
“你睡着之后。”血月姬歪了歪头，“修罗人格不需要睡觉。冷月寒睡着了她就醒着。本小姐半夜去敲冷月寒寝宫的门，开门的是修罗——穿着冷月寒的睡衣，表情像是三天没跟人说过话，见到本小姐第一句话是‘打架还是聊天’。本小姐说聊天。她就把本小姐拉进去聊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林澈想象了一下修罗穿着冷月寒睡衣的画面。那件睡衣大概是冰蓝色的丝质长袍，领口绣着冰晶花纹——冷月寒的风格。但穿在修罗身上，气质完全不一样，像一柄收进绸缎刀鞘里的剑。
“你们聊了什么？”
“聊你。”血月姬端着茶杯靠在窗边，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面孔照得格外柔和，“修罗说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大殿上给冷月寒开整改通知书，她就在冷月寒的意识深处看着。她说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类凭什么不怕死？后来你进了冷月寒的意识空间，坐在冰原上跟她和冷月寒谈判，说要重新分配股份。她说那是她活了三千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想要什么’。”
血月姬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声音轻了几分：“本小姐跟她说，本小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我开了一张整改通知书，让我拆了地下室所有的笼子。我当时想杀了你。但你接下来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林澈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但他想让血月姬自己说出来。
“你问我，‘怕寂寞的话，可以说出来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我父亲没有，我养过的那些收藏品没有，连我自己都不敢问自己。”血月姬抬起头，嘴角那抹笑意和从前一样弯，但底色已经完全变了——不是病娇的甜腻，不是伪装的从容，而是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真实的释然，“你一句整改通知书，一句怕寂寞，把我花了三百年建的地下室连根拔了。”
林澈看着她，没有说“那是我的职责”，也没有说“整改是依法执法”。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血月姬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
“所以你要抢日出的轮次。”他说，“因为冷月寒在日出的时候穿了一件旧裙子，你觉得你也应该穿点什么？”
血月姬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本小姐没有旧裙子。”她说，“本小姐只有锁链。从七岁戴到现在，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睡觉不摘，洗澡不摘，战斗的时候更不摘。它是本小姐的一部分。本小姐以前觉得，没有锁链的血月姬就不是血月姬了。”
她放下茶杯，将双手举到林澈面前。腕间的银色锁链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暖红色光晕，链条上的每一颗宝石都亮着，像一串被点燃的星子。
“但昨晚修罗跟本小姐说了一句话。她说，冷月寒花了三千年才学会告别。你呢？你要花多久才能学会信任？”
她开始解锁链。
一圈一圈地，从手腕上绕下来。锁链的长度远超常人想象——它盘绕在她双臂上，覆盖了从手腕到手肘的全部肌肤。链条解开时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一首唱了很久很久的歌终于唱到了最后一个小节。
最后一圈锁链从她手腕上滑落，堆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手臂暴露在晨光中。
林澈的呼吸微微一滞。
血月姬的手臂上，是一层叠一层的旧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伤口，那些伤口很细，很浅，排列得极其规律——是锁链长期缠绕摩擦留下的痕迹。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还在泛着浅浅的粉色。最旧的那道疤痕在手腕内侧，颜色已经白得和周围皮肤几乎融为一体。最新的一道在手肘附近，结痂刚掉不久，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个色号。
“这是十二岁那年试图摘掉锁链留下的。失败了，因为当时没有人接住我。”血月姬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手腕内侧那道最旧的疤痕，“这是十六岁，这是二十一岁，这是去年——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理由：不想再被锁链定义了。但每一次摘下来之后，过不了多久就又戴回去。不是离不开锁链，是没有人接住摘掉锁链之后的我。”
她抬起头，血色瞳孔中盛着晨光的碎片。
“今天有人接吗？”
林澈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入手处是细密的疤痕触感，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手腕内侧那道最旧最浅的白痕，动作很慢，像是翻阅一本用皮肤装订的旧书。
“有。”他说。
血月姬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嘴角那抹笑弯成了一道柔软的月牙。她没有哭——病娇大小姐从来不哭。但她的锁链在窗台上自己动了一下，链条末梢轻轻敲打着窗台的石板，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响声。那是锁链本身的魔力在表达情绪，不需要主人开口。
然后她睁开眼，弯下腰，从窗台上拿起那条锁链，转身走出房门。林澈跟在她身后。
血月姬走到沙滩上，在潮水线前方停下。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片银色沙滩，海浪有节奏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弯下腰，将锁链平铺在湿沙上，然后从链条末端拆下一节链环。链环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刻痕很旧，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字迹依然清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用锁链捆住任何人，我还能不能捆住自己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