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依努尔
血字在昏暗的土屋里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沈夜盯着墙上那扭曲的“晚了”二字,后颈的寒意如冰水般顺着脊椎流下。安肃站在他身后,呼吸粗重,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他跑了。”沈夜声音干涩,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带着一丝白雾,“但没跑掉。”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崇化坊外的一条臭水沟旁围了几个不良人。赵德邻站在沟沿上,脸色铁青,那道从左颊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越发狰狞。沟底躺着阿史那·咄陆。
他死状与前两人如出一辙。面容极度扭曲,五官挤在一起,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暗黄色的细沙从他的指缝和耳道里不断溢出,落在浑浊的水面上,泛起微小的涟漪。
沈夜蹲在沟边,鼻腔里涌入一股浓烈的焦毛味,混合着水沟的腐臭。他的体温开始急剧下降,呼出的气在微凉的晨雾中变成浓郁的白雾。指尖麻木,像是浸入了冰窟。
夜感毫无预兆地发作了。
耳边的更鼓声和嘈杂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眼前的臭水沟褪去颜色,变成了一片灰暗的荒原。
他“看”到了。
一堆篝火在风中摇曳,火星子劈啪作响。一个年轻的女人跪在火堆旁,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哭泣声。她面前站着几个男人,正用急促的突厥语激烈争论。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沈夜脑海中炸开:如果唐军来了,仪式失败,我们都会死。
另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立刻压过了他:不会失败。大萨满说过了。
画面猛地碎裂。沈夜倒吸一口凉气,从幻象中跌回现实。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碎冰。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沟沿的湿泥,那种刺骨的冷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基础体温又降了。
“和前面两个一样。”赵德邻在上面喊,“苏医女马上到。沈夜,你脸色白得像鬼,退后点。”
沈夜没有退。他盯着阿史那·咄陆耳中流出的细沙,脑海中回荡着那句“不会失败”。
祈赛的誓约者,一共五个人。现在死了三个。
“赵帅,”沈夜站起身,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飘,“我要去永崇坊。”
永崇坊的突厥降民聚居区在坊区西南角。日头偏西时,沈夜敲开了一扇半掩的木门。院子里弥漫着熬煮奶茶的膻味和淡淡的艾草香。
一个穿着旧皮袍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院子里修补一张羊皮。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略显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黑,像草原上的夜空,安静,却透着一股倔强。
她叫阿依努尔,十九岁,是死者中最年轻的一个。
看到沈夜腰间的旧铜火牌,阿依努尔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放下手里的骨针,用生硬但流利的汉语说:你是大理寺的人?我找过你们三次。
她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三张皱巴巴的麻纸。她把纸递给沈夜:这是报案的记录。每次都被以番人琐事为由驳回。
沈夜接过纸。纸张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上面的墨迹有深有浅,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扫了一眼,落款处盖着大理寺的戳记,但批注全是“番人纠纷,自行调解”或“无凭无据,不予受理”。
进屋说。沈夜把纸收进怀里。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夕阳。阿依努尔给沈夜倒了一碗热茶。茶水苦涩,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我是突厥北部一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阿依努尔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很平。渭水之盟前,颉利可汗下令各部落派人参加祈赛。我父亲是小首领,必须派人。我是他的独女,被迫参加了仪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摇晃的枯枝上。在仪式里,我担任持镜者。大萨满说,需要纯洁之人的眼睛和手,举着铜镜反射月光,把诅咒的‘气’引向敌人。
沈夜默默听着。他注意到阿依努尔的手指上有许多细小的烫伤疤痕,那是长期接触仪式火种留下的痕迹。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唐军突袭了营地。阿依努尔的眼神暗了下来,篝火被踩灭,大萨满被乱箭射死。仪式被打断了。我父亲也死在了那场混战里。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夜的眼睛:仪式被打断后,所有参与的人就开始做噩梦。梦见草原上的风沙灌进耳朵,怎么挖也挖不出来。一开始,是留在突厥那边的人开始死。我以为逃到长安,成了降民,就安全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皮袍的边缘。但是两个月前,我在永崇坊的坊墙上,听到了鼓声。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坊墙鼓。
那鼓声和草原上的风声混在一起。阿依努尔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我知道,它追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沈夜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她三次去大理寺报案,三次被拒。她眼睁睁看着同族的人一个个以诡异的方式死去,却无人理会。
你三次来大理寺报案,报的是什么?沈夜问。
阿依努尔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我说有人要杀我们。但他们不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沈夜灰白的面容:现在你信了吗?
沈夜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信。
阿依努尔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就帮我一件事。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破旧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沈夜面前,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突厥传统短袍,短袍的领口处,缝着一枚铜扣。
这是我父亲从草原带来的旧袍子。阿依努尔指着那枚铜扣,但这扣子不是我们部落的东西。
沈夜凑近看去。那枚铜扣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形状规整,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他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捏住铜扣。
触感冰凉,金属的质地与突厥人常用的粗犷皮扣完全不同。扣子的背面,隐约刻着两个极小的汉字。
这是一个在仪式那晚来找我们的人掉的。阿依努尔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的不是皮袍,是圆领袍。他一直没来拿。
沈夜翻过铜扣,用指甲刮去背面的铜绿。
两个清晰的楷体小字显露出来。
武卫。
左武卫。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赵德邻在坊墙鼓上看到的记号,想起那个粗犷老不良帅闪躲的眼神。
一个突厥降民的遗物里,为什么会有大唐左武卫的制服铜扣?而那个在祈赛仪式当晚去找他们的人,又是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