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一周,酒庄开始准备林醒和周敏的婚礼。
按当地风俗,婚礼要在老屋办,请全村人吃席。
林母兴奋得像个孩子,列出长长的菜单,指挥工人们打扫院子、贴红纸、挂灯笼。
“你爸要是还在,一定高兴坏了。”她一边剪喜字一边念叨,
“当年我们结婚,也是立春。他说立春好,万物开始生长,日子也会一天比一天好。”
林醒站在老屋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半年过去,她的白发更多了,但精神比父亲刚走时好了很多。
也许是人逢喜事,也许是时间慢慢抚平了伤痛。
周敏在省城试婚纱,今晚回来。她说不要大操大办,
“简单点,真诚就好。”但林母不肯:
“林家就你一个儿媳妇,怎么能简单?”
阿强自告奋勇当“总管”,负责婚礼当天的所有事务。
他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待办事项:
桌椅够不够、碗筷够不够、谁负责烧菜、谁负责端盘、谁负责放鞭炮……
小月负责婚礼的“文化部分”——她提议在酒窖里做一个简单的“敬酒神”仪式,代替传统的拜天地。
裕太用混合土烧了一对酒杯,专为新人准备,杯身刻着“千年好合”四个字,是他练了一整个月的中文书法。
“这个‘年’字写得不太好。”裕太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周敏说,
“你一个日本人,写中国字,写的是心意,不是书法。”
婚礼定在立春当天,上午十点,老屋前的院子里。
天公作美,连阴了几天的天空放晴,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四周,露出青石板地面。红纸剪的喜字贴在门窗上,一串串红灯笼挂在屋檐下。
老屋的门楣上,贴着林母手写的对联:
左边“千山酿得百年好”,右边“万水融成一世缘”,横批“春暖花开”。
宾客陆续到来。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挤满了院子。
酒庄的工人们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在一旁。
徐先生特地从上海赶来,带着一坛他父亲的老黄酒作为贺礼。
山口健一从京都寄来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对漆器酒杯,附信说:
“让它们见证你们的幸福。”皮埃尔寄来了一瓶阿尔萨斯最好的雷司令,年份正好是林醒和周敏认识的那一年。
最远的客人是勒菲弗老先生——当然不是本人,是他录的一段视频。
九十二岁的老人坐在勃艮第的冬日阳光里,举着一杯酒:
“年轻人,我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太年轻,不懂;
第二次太老,太懂。你们这个年纪,刚刚好。
不年轻到不懂事,不老到太世故。刚刚好懂得珍惜,刚刚好愿意付出。
敬你们。”
十点整,鞭炮响起。林醒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站在老屋门口。
周敏从酒窖那边走来——她坚持从酒窖出发,说那里是她在酒庄“最有归属感的地方”。
她穿的不是白色婚纱,是一件中式嫁衣,大红色,手工刺绣,是林母年轻时穿的,改了改尺寸。
头上没有戴冠,只别了一支简单的梅花簪。
走到林醒面前,她笑了:“等很久了?”
“一辈子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
没有司仪,没有繁文缛节。
按照事先商量的,婚礼分三部分:敬天地、敬父母、敬酒神。
敬天地很简单。两人站在院子里,面向远山,三鞠躬。
一敬天,二敬地,三敬这片山水。
敬父母,林母坐在堂屋正中。两人跪下,磕了三个头。
林母拉着周敏的手,想说什么,却哽咽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周敏眼眶红了:“妈。”
林母“哎”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最后,所有人移到酒窖。这是婚礼最特别的部分。
酒窖里,陶坛们静静立着,灯光明亮但不刺眼。
最里面的小窖门口,摆着一张香案,上面放着父亲林大山的遗像。
林醒和周敏站在香案前。阿强递上酒提——父亲用过的那只竹制酒提。
林醒从“醒”酒坛里舀出酒,注入裕太烧的那对酒杯。
两人举杯,先敬遗像。
“爸,我带周敏来看您了。”
然后,两人面对面,交杯。不是城市婚礼那种做样的交杯,是真正的、手臂交缠、额头几乎相触的那种。
“从此,你的日子里有我,我的日子里有你。”林醒说。
“我的酒里有你,你的酒里有我。”周敏说。
饮尽。
酒窖里响起掌声。
工人们、村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都在鼓掌。
阿强吹了声口哨,被刘师傅瞪了一眼,但没忍住笑。
婚礼的宴席摆在院子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
菜是林母和村里的婶子们做的,都是家常菜:
红烧肉、炖土鸡、清炒山野菜、酸菜粉条、豆腐丸子……
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是记忆里的味道。
酒是酒庄的“醒”系列——不是那坛二十八年的老酒,是去年阿强酿的新酒,经过一年陈化,已经初具风骨。
每桌放两坛,随便喝。
林醒和周敏挨桌敬酒。敬到老师傅们那桌,刘师傅站起来:
“林总,我跟了你父亲三十年,看着他把你从小带大。
今天你成家了,他在天上看着,一定高兴。”他举起杯,
“这杯,敬你父亲。”
林醒喝了一杯,又倒一杯:“这杯,敬您,敬所有跟着我父亲熬过艰难岁月的老人。”
敬到工人们那桌,一个年轻学徒怯生生地问:
“林总,我能拜阿强为师吗?我想学酿酒。”
林醒看了阿强一眼。阿强点头: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酒窖见。”
敬到徐先生那桌,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我父亲老酒坊的钥匙,我一直留着。今天送给你们,算是个念想。
也许有一天,你们能让那个酒坊重新活起来。”
林醒接过钥匙,铜的,已经发黑,但齿纹依然清晰。
“徐先生,我们会的。”
天色渐暗,宴席散了。宾客陆续离开,工人们收拾桌椅。
林醒和周敏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空酒坛。
“累吗?”周敏问。
“不累。高兴。”
“我也是。”
他们走进老屋。
林母已经把新房收拾好了——是林醒小时候住的屋子,重新粉刷过,换了新被褥,窗上贴着红双喜。
“妈说,按规矩,新人要喝交杯酒。”
周敏从桌上拿起两只杯子——不是裕太烧的那对,是两只旧杯子,青花瓷的,有些年头了。
林醒认出那杯子:“这是我爸我妈结婚时用的。”
“妈刚才给我的。她说,她和你爸用了四十年,现在给我们。”
倒上酒,交杯,饮尽。
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杯子并排,像两个并肩站了一辈子的人。
夜深了。
酒窖里的灯还亮着,阿强在检查今天的酒坛。
院子里,裕太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月亮。小月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想家了?”
“有点。”裕太接过外套,
“今天婚礼,让我想起日本的‘神前式’。
也是这么朴素,这么安静,但很有力量。不像城市里的婚礼那么热闹,但更入心。”
“你以后会在日本结婚吗?”
“不知道。”裕太笑了,
“可能在中国也说不定。”
小月没说话,看着他。月光下,裕太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清澈。
“小月姐,”裕太忽然认真地说,
“我在酒庄学到最重要的事,不是陶艺,是‘等待’。
等土陈化,等窑火降,等酒成熟。
你们都在等,不急不躁。
我从小被教育要快,要效率,要结果。现在才懂,有些东西,快了就没有了。”
“那你愿意等吗?”
“愿意。”裕太看着月亮,
“等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等我自己准备好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酒窖里,陶坛们继续呼吸。
立春后的第三天,裕太、阿强、小月启程去日本。
签证办得顺利,周敏帮他们安排了详细的行程:
先到东京,拜访几所艺术大学和博物馆;
然后去信乐,参观森田家的窑;
最后到京都,和山口主厨见面,参观“千山酿”京都店。
林醒送他们到省城机场。临别时,他对阿强说:
“你是第一次出国,别紧张。日本和咱们这里不一样,但酿酒的人,全世界都一样——都尊重粮食,尊重时间,尊重手艺。
你用心看,用心学。”
“我会的,林总。”
又对小月说:
“你的研究有了新方向。这次去日本,看看他们的发酵工艺、微生物管理,也许能找到陶坛陈化的新思路。”
“嗯。我带着采样工具,能取的样品都取。”
最后对裕太说:“回家看看爷爷。他等你很久了。”
裕太眼眶有点红:“林先生,谢谢您。这一年,我像变了一个人。”
“是你自己愿意变的。”林醒拍拍他的肩,
“去吧,等你回来,酒庄还有很多事要做。”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向东飞去。
林醒站在机场大厅,透过玻璃看着跑道。
冬日的阳光很烈,但风很冷。
他想起父亲送自己去省城上学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叮嘱。
现在,他成了送别的人。
手机震动,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妈说晚上包饺子,等你回来。”
他回复:“好。想吃什么馅的?”
“你爸最爱吃的,酸菜猪肉。”
回到酒庄已是傍晚。
院子里,林母和周敏正围在桌前包饺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醒洗了手,也坐下来包。
他不会,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你爸包的饺子也这样。”林母笑着说,
“他手大,捏不好小东西。但他说,饺子嘛,捏紧了不漏馅就行,美不美不重要。”
“酒也一样。”林醒说,
“味道好就行,样子不重要。”
“你爸也是这么说的。”林母看着儿子,
“你们爷俩,越来越像。”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林醒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忽然说:
“妈,等我爸周年忌日,我想把那三坛种子酒开一坛。”
林母手里的筷子停了:“你爸说不到绝境不开……”
“现在不是绝境。”林醒说,
“但我想让爸看看,他守了五十年的种子,发芽了。”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开吧。他也想看看。”
三月初,裕太发来消息。他们在信乐,森田家的窑。
“爷爷身体比我想的好。”他在视频里说,背景是古老的登窑,
“他看了阿强带去的陶坛样品,很激动,说这是‘有生命力的陶’。
他让我们多待几天,他要亲自教阿强一些东西。”
阿强凑到镜头前:
“林总,森田老先生太厉害了!他不用仪器,光用手摸就知道陶土的含铁量、烧成温度。
他说这是‘七十年手的感觉’。我要学!”
小月在旁边补充:
“我们在做对比研究。森田家的陶土和我们酒庄的陶土,矿物成分差异很大。
但好的陶器有一个共同点——都能‘呼吸’。我们正在找这种‘呼吸’的物理化学指标。”
林醒看着屏幕里兴奋的三人,笑了。
“别急着回来,多学点。酒庄这边一切正常。”
视频挂了。他站在窗前,春天的山野正在苏醒。
雪已经化尽,溪水涨了,鸟叫声多了。葡萄园的冬芽开始膨大,工人们在做春季修剪。
新的酿季,又要开始了。
而这趟酿,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跨越山海,连接起不同的土地、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
就像父亲说的:根扎得深,枝叶自然会找到天空。
现在,枝叶正在伸展。向着阳光,向着风,向着更广阔的世界。
而根,还在土里。
深扎着。
守着。
等着。
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