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在城外土坡上站了整整一夜。
夜色褪尽,天际透出淡淡鱼肚白,他才缓缓抬步,从微凉的坡土上走下。
他没有急着直冲城门,而是顺着古老斑驳的城墙根,默默向南绕行一段。
天刚破晓,城门之下早已聚满等候入城的流民。
清一色从荒原逃来的异族,三三两两散落墙根,沉默伫立,无人喧哗。
长胫猿族半蹲在队伍前排,双腿修长骇人,膝盖几乎高过旁人腰身,静静候立;一旁的奇肱猿靠着青砖墙壁小憩,单臂垂落及膝,三只竖瞳半眯,倦意沉沉;队伍末尾,几名一臂猿缩着身子,独手拄木棍撑地,空荡的袖管垂落风中,透着一路颠沛的狼狈。
整片队列死寂沉沉,无人高声言语,偶尔几句低语粗粝干涩,像是常年嚼着风沙,磨得嗓子发哑。
西风掠过城墙,卷来枯草、灰土与旧石墙混杂的沉浊气息。
青龙敛尽周身所有锋芒,压矮身形,收束龙躯筋骨,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单薄瘦削、平平无奇。
他身上的旧皮甲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脱线,衣袍多处破损,沾着风沙和干涸的泥痕。
他缓步走入队伍最末,悄无声息站定。
身侧一名长胫猿闻声回头,粗粝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见他身形瘦小、骨架单薄,看着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流民模样,并无半分异常。
随口闷声问道:“你也是来做工糊口的?”
青龙垂眸,语声平淡:“嗯。听说氾叶城招人修城墙,管饭。”
“那是自然。”长胫猿粗糙指节磕了磕脚下硬土,语气麻木,“在这里做工,一天三顿粗粮,总比在流沙荒原啃沙活命强。”
青龙没有再接话。
他低着头,不张望、不探头、不显好奇,彻底把自己融进这群底层流民里。
队伍里异族形态各异,个个特征鲜明,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这个看着瘦弱普通、双手齐全的“吼族”少年。
片刻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
晨光灌入城中,队列缓缓前移。
城门守卫逐人盘问、粗略核查来历,流程刻板迅速,显然早已习惯每日收纳流民劳工。守卫身着暗甲,甲片上压着凤纹暗印,在晨光中隐隐泛光。
轮到青龙。
守卫抬眼打量:“哪一族的?从哪来?”
“吼族。”青龙语气低沉温顺,“流沙那边逃出来的,部族散了,无路可去。听闻城中招修墙劳工,前来糊口。”
守卫目光随意扫过他腰间缠满旧布的短柄长剑,见器物陈旧、毫无灵光,又看他身形单薄瘦弱,不似凶悍之辈,便不再多查。
“入城安分干活,不许滋事。”
“是。”
青龙抬步,稳稳踏入氾叶城内。
脚下从松软荒沙换成坚硬平整的青石地砖,踏实、冰冷,带着城池独有的禁锢感。
他随流民队伍穿过主街,转入侧巷,一路行至城根处的巨大空场。
这里是劳工集散营地,空场边缘搭着一排排简陋棚屋,前方摆着一张长木案,一名凤族管事端坐案后。
管事穿着一件深灰色暗纹云锦长袍,袖口收束,腰间系一条细带,手持皮尺、草纸、石笔,专做体格核验、分派差事。
所有入城流民,一律在此核验体格、分派差事,按体魄强弱分配劳作。
前面的异族逐一上前丈量身高、肩宽、估量负重体魄。
长胫猿腿长体韧,耐力极佳,被登记为短途运石工;奇肱猿目力特殊、心思细腻,被划为物料巡查、清点杂务;肢体残缺的一臂猿,则统一编入拌泥、清废的基础粗工。
终于轮到青龙。
管事抬眸扫了他一眼,抬手用皮尺丈量他肩背、胸廓、骨架。
量完,管事眉头微淡:“骨架偏小,身形单薄,气力偏弱,不堪重役。”
青龙垂首:“我能干轻活,脏活、杂活都可以。”
管事见他温顺安分,不吵不闹,没有流民常见的蛮横贪利,淡淡落笔:“编入西城轻力杂役队。”
他抬手指向城墙最西侧的边角营地:“不用搬巨石、不用跑远路。负责清扫墙根废渣、晾晒干草、搬运轻料、收拾营地杂务。去西营边角棚屋报到,听从杂役工头安排。”
青龙心底微定,面上不露分毫,只温顺应声:“多谢管事。”
他转身穿过空场,走向西侧最偏、最不起眼的边角营地。
此处远离主城墙重工区域,偏僻、杂乱、无人重点看管,整片营地松散随意。
地上泥土被无数人踩得结实板硬,和流沙荒原的松软截然不同。
一排排歪歪斜斜的棚屋依墙而搭,墙边堆着干草、碎砖、轻料,十几个体弱流民闲散伫立,皆是被挑剩下来、做最轻杂役的底层劳工。
没人注意他,没人打量他。
一个看似孱弱无能、无依无靠、从流沙逃荒来的普通吼族少年。
最卑微、最透明、最不起眼。却已然悄无声息,潜入了氾叶城防最深处。
青龙立在营地入口,目光淡淡扫过棚屋、墙根、远处层层叠叠的城垛高墙。
他敛尽所有神色,默默抬步走入人群。
潜伏,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