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夜色便浸了入骨的凉。
入夜的风卷着细碎秋雨,绵绵沥沥落个不停,庭中霜气深重,露水滴落檐角,叮咚轻响,衬得整座院落愈发清寂幽冷。
沉沉黑夜里,周遭殿宇厢房皆已熄烛安寝,唯有林静仪所居的汀兰小筑,窗棂间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憧憧摇曳,在雨夜里明明灭灭,迟迟不肯熄灭。
院外青石阶前,沈慕羽立在微凉雨风里,衣袂沾了薄薄湿凉。
他抬眸望着那扇亮着灯火的窗,心头疑窦暗生。
这般深宵寒露,寻常人早已沉沉安睡,她竟还未歇息?
心底按捺不住那点细碎牵挂,他放轻脚步,缓步靠近木门,微微俯身,欲透过细密门缝窥一眼内里光景。
可就在他目光落去的刹那,屋内烛火骤然一灭。
满堂暖意瞬间被漆黑吞噬,只余窗外淅沥雨声,冷清得压人。
下一瞬,门内传来女子音色清润悦耳的声线,温柔底下,藏着掩不住的倦怠疏离,字字轻柔,却句句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沈少将军,夜寒露重,还请早些回府歇息。”
沈慕羽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蜷起,心头那点忐忑愧疚骤然翻涌。
他喉结轻滚,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小心翼翼,连嗓音都放得极轻,带着明显的歉疚与讨好:“静仪……我。”
顿了顿,他敛去一身少年英气,褪去平日利落坦荡,只剩满心局促:“今夜我是特意过来的。那日是我失言,语气生硬,惹你不快,我……来同你赔罪,对不住。”
尾音拖得极轻,藏着少年人笨拙的愧疚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木门紧闭,隔绝了里外光景,也隔绝了他眼底所有忐忑。
屋内沉寂片刻,才缓缓传出林静仪清淡平静的回应,字句简短,力道却沉,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必如此。沈少将军从未惹静仪动气,我,也没有资格怪你。”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压得人心头酸涩发堵。
窗内幽暗里,林静仪静静立在帘后,眼底漫起一层自嘲的浅茫。
她何其清醒。
那日他心头挂着西璃昭宁,看着心上人的画像失态动怒,本就是情理之中。
他当初只是松口,愿意试着接纳她,从未说过半分心悦,从未许过半分情深。
他不爱她,本就无错。
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满心奔赴,又凭什么奢求他事事周全、处处顾她情绪?又有什么资格,去恼、去怨、去嗔?
这份喜欢,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门外,沈慕羽听得那层疏离淡漠,心口微微发闷,急声想要解释:“静仪,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我那日只是……”
话至中途,却骤然卡壳。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纷乱冗杂,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想解释自己那日的失态并非执念旧人,想解释自己近来心绪纷乱,想解释自己早已慢慢被她的温柔妥帖打动……
可话到嘴边,尽数化作苍白无力,无从开口。
僵持片刻,他只得换了个由头,试着拉近几分疏离的距离,语气带着试探的软意:
“昭宁已经醒了,我明日打算入宫探望。你……你要不要同我一道?”
这本是他的私心。
他想借着探望故人的由头,与她同行一路,消解隔阂,慢慢将话说开,抚平这几日的冷淡僵持。
可门内的回应,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我知晓了。明日我自会入宫探望昭宁,多谢沈少将军特意告知。”
话音一顿,语气愈发清淡疏离:“更深露寒,少将军请回吧。”
一语落毕,屋内再无半点声息,沉寂得彻底,像是屋内之人已然转身,再不愿与他多言半句。
“静仪……”
沈慕羽低声唤她,一声轻过一声,带着无力的挽留,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萧瑟风雨,满院清寒寂寥。
良久,他终究只能轻轻叹息,嗓音低哑:“那你早些安歇,我先回去。”
庭院风声簌簌,雨声淅沥,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只是这漫漫寒夜,注定无人安眠。
沈慕羽缓步离去,心底纷乱繁杂。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方才她清冷疏离的语调,又忍不住想起西璃昭宁苏醒后澄澈安然的眉眼,心头暖意与愧意交织拉扯。
他本不是凉薄之人,更从未想过要辜负谁、冷落谁。
那日见林静仪眼底微醺温柔,眼波灼灼,清甜动人,明明心头早已被她牵动,却偏偏嘴笨心拙,生生将话说僵,将人推远。
今夜本欲破冰和解,千般心思、万般言语,临到最后,终究还是尽数错乱,适得其反。
他本意是想邀她并肩同往,话到嘴边,终究变了味道,徒留更深的隔阂。
前路漫漫,心事沉沉,他竟不知该如何抚平她眼底的疏离。
……
汀兰小筑内,烛火未燃,一室幽暗静谧。
林静仪静静立在窗边,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彻底消散,方才强装的平静淡然,一寸寸瓦解崩塌。
一旁侍女芙落看着自家小姐落寞孤寂的背影,满心不解,忍不住上前轻声追问:
“小姐,您日日盼着少将军前来、夜夜念着他,好不容易等他登门致歉,您怎么反倒冷言冷语,把人硬生生撵走了?”
林静仪微微垂眸,望着窗上晃动的雨影,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嗓音轻浅无力:
“芙落,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情情爱爱。”芙落性子直白,满心替自家小姐委屈,“可奴婢知道,情爱本就是自私的!喜欢便要争取,便要想方设法留在身边!您满心满眼都是沈少将军,眼睁睁看着他心里装着旁人,小姐当真半分都不怨吗?”
怨吗?
林静仪心头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便释然褪去。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棂,雨声入耳,心绪渐平,轻声缓缓道:
“这世间情爱,本就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的怨恨。”
“从我第一眼看见他,心生倾慕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我的心意,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心悦他,是我的心甘情愿,是我的欢喜执念。可他爱不爱我、念不念我、记不记我,是他的心意与权利。”
“我能管住自己一往情深,却从未有资格,去捆绑他的真心。”
她看得通透,也活得清醒。
从始至终,她从未奢求过沈慕羽能放下心底白月光,像待西璃昭宁那般,全心全意待她。
她所求的从来不多。
不过是在他偌大的心口,能为她留一寸小小方寸,容她静静伫立,默默相伴,便已是此生极乐,足矣无憾。
芙落看着她淡然落寞的模样,心头又酸又疼,低声呢喃:“小姐……您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不委屈。”
林静仪轻轻摇头,眉眼温柔澄澈,眼底纠结郁结尽数慢慢释然,语气坦然笃定:
“芙落,你要记住。”
“人活一世,最怕亏欠本心。哪怕负尽天下,也不可负了自己的一腔真心。”
“我认认真真喜欢过、坦坦荡荡付出过、尽心尽力争取过。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能不能相守、能不能圆满,我都问心无愧,毫无遗憾。”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绣架之前。
昏暗光影里,她垂眸拈起细针丝线,指尖起落,一针一线,从容安然,仿佛方才那场酸涩拉扯从未发生。
芙落望着她沉静的侧脸,终究忍不住憋不住心底的疑问,轻声追问:“可小姐,这样的喜欢,您当真开心吗?”
林静仪指尖微顿,随即缓缓轻笑,语声温柔通透:
“情之一字,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羽哥,只是心底渴望一份纯粹真挚的偏爱 ,他对昭宁的执念,大抵是年少难忘、求而不得,世人皆是如此,越是得不到,越是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这份执念,或许未必是深爱,只是不甘心罢了。”
芙落怔怔看着她:“那小姐您呢?若是最后,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爱上您半分?”
闻言,林静仪抬眸,眼底清亮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敷衍,字字郑重:
“那我便体面退场,安然退出他的世界,不纠缠、不牵绊,祝他岁岁安然,我自觅我归途。”
爱得赤诚,也活得坦荡。
深情不卑微,执念不纠缠,便是她对待情爱的全部姿态。
她轻轻敛了心神,拂去心头纷乱杂念,温声吩咐:“不说这些了,无益。你去备一份温润妥当的贺礼,明日入宫,探望昭宁。”
“她九死一生诞下小殿下,大病初愈身子孱弱,万万受不得寒凉,我该去好好探望一番。”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芙落应声退下,屋内重归安然静谧。
……
次日,秋雨初歇,天微凉。
漪澜殿内,早已收拾得温暖妥帖。
西璃昭宁产后体虚,畏寒畏冷,东凌御桀事事亲力亲为,处处细致周全。
殿中早早燃起了上等银丝木炭,暖炉恒温,暖意循环流转,将整座殿宇烘得如春回暖,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
又特意换下寻常帷幔,换上轻盈保暖的鸿羽锦帐,挡风御寒,温柔妥帖。
晨起庭前落叶凝霜,遍地清寒,可殿内却是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西璃昭宁倚在软榻之上,气色虽依旧略显苍白,眉眼却早已褪去沉眠时的憔悴温柔,满满皆是初为人母的柔软慈爱。
怀中襁褓轻软,小小婴孩东凌槿烨安稳卧着,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小小一团软糯可爱。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包裹住孩子细嫩的小手,任由小家伙蜷着短短的指节,在她掌心轻轻蹭挠,细碎灵动,惹人怜爱。
“烨儿,摸摸娘亲的手。”
她垂眸温柔浅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轻声细语:“有没有闻得到娘亲的气息?”
一旁侍女云儿立在榻边,看着这温馨治愈的一幕,眉眼温柔带笑,由衷赞叹:
“公主您瞧,小殿下这般乖巧温顺,长大定然同陛下一般俊美端方,又随公主这般清丽温柔,定是世间最好的模样。”
西璃昭宁淡淡弯唇,并未多言,只是静静望着怀中孩儿,眉眼温柔,眼底漾着安稳知足的笑意。
不多时,侍女依儿轻步入殿,低声回禀:“公主,林静仪小姐入宫探望,现已至殿外。”
“快请进来。”
西璃昭宁闻言眉眼愈柔,连忙出声相迎。
片刻,林静仪缓步踏入暖意融融的殿中。
她一身素雅浅衫,身姿温婉,眉眼温润,一进门便望向软榻上的女子,眼底满是真切的挂念与欣喜。
“昭宁。”
西璃昭宁抬手递过一盏温热香茶,温柔浅笑:“外面秋寒露重,先喝杯热茶暖身。”
林静仪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她笑着颔首,目光细细落在西璃昭宁脸上,轻声道:“听闻你苏醒,我连日悬心,今日见你气色安稳、安然无恙,我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那日之事,说到底都怪我。”
话至此处,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自责,语气愧疚,“若不是我约你外出,你也不会遭遇诸多波折,更不会九死一生历经生产之险……都是我的过错。”
“你胡说什么呢,与你何干。”
西璃昭宁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安抚,眼底澄澈坦荡,“世事无常,祸福天定,从来与你无关,你切莫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轻声轻叹,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我身居深宫,从前无亲无故、无人交心,日日孤寂冷清。能得你这般真心挂念、坦诚相待,是我此生之幸。”
身在帝王后宫,人人趋炎附势、步步算计,难得一份纯粹真心。
林静仪的温柔真挚、坦荡纯粹,是她晦暗深宫岁月里,难得的一束暖意微光。
听得这话,林静仪心头一暖,连忙笑着摇头:“我们既是知己姐妹,何须这般见外。往后你但凡有半分难处、半点心事,只管同我说,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两人相视浅笑,殿内气氛温柔融洽,暖意融融。
静默片刻,西璃昭宁忽然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温柔期许,轻声问道:“静仪,你可知京城周遭,可有祈福许愿、香火灵验的寺庙宗羽?”
林静仪微怔,随即应声:“城外大昭寺最是灵验,香火鼎盛,四方百姓皆去祈福求安,菩萨最是慈悲顺遂。你可是要替谁祈福?”
“嗯。”
西璃昭宁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温柔虔诚:“我想为烨儿祈福,求岁岁平安、康健无忧,也为你我、为所有人求一份安稳顺遂。”
她抬眸看向林静仪,温柔相邀:“改日你可否陪我一同前往?”
“自然可以。”林静仪毫不犹豫应声应允,“你何时想去,我便何时陪你。”
“多谢你,静仪。”
知己相伴,岁岁安然,大抵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两人正温柔闲谈、笑语温存,殿外忽然传来侍卫通传之声,打破一室安然:
“沈少将军求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静仪周身的温柔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疏离。
方才夜里的僵持、冰冷的对话、难堪的隔阂,尽数涌上心头。
她敛了眼底情绪,从容起身,轻声开口告辞:“昭宁,见你安然无恙,我便彻底安心了。时辰不早,我先行告辞改日再来陪你说话。”
“怎么这般急着走?”
西璃昭宁一眼便察觉出两人之间微妙的异样,眼底带着疑惑,轻声挽留,“你与沈大哥……可是闹了别扭?”
“没有的事。”
林静仪微微垂眸,不欲多言,只淡淡掩饰,“只是些许小事,无需挂怀。”
话语未落,一道挺拔青影已然踏入殿中。
沈慕羽一身利落劲装,身姿英挺,眉眼清朗。
他抬眸便撞见立在殿中、神色淡然疏离的林静仪,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瞬间涌上无措与窘迫。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他进退两难。
留下不妥,转身离去更不妥,一时僵在原地,周身气氛瞬间凝滞尴尬。
西璃昭宁心思通透聪慧,见状瞬间了然,当即温柔开口,巧妙化解僵局:“沈大哥快请坐。云儿,再上一盏新茶,备些精致糕点。”
侍女应声退下,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慕羽依言落座,位置恰好与林静仪分置软榻两侧。
一左一右,两两相对,无言相对,气氛尴尬到极致。
林静仪脊背微绷,心底局促难耐,只垂眸敛目,不愿抬头对视。
沈慕羽心绪纷乱,余光频频落在她清冷侧颜之上,满心憋屈酸涩。
他不过才刚进门,她便急着告辞回避,竟是当真半分都不愿见他?
片刻僵持,终究是西璃昭宁率先打破凝滞,浅笑开口:“沈大哥今日怎得有空入宫?”
“听闻你苏醒,大病初愈,心中挂念,便入宫探望。”沈慕羽敛去心绪,温声应答,“冒昧前来,不曾打扰你静养。”
“怎会打扰。”西璃昭宁眉眼温柔,“你们皆是真心待我,能得诸位挂念,我心中欢喜尚且不及。”
话音刚落,林静仪便再度起身,语气疏离温和:“昭宁,见你无恙,我便先行回府了,你好生休养身子。”
她片刻不愿多留,只想尽快逃离这尴尬局促的氛围。
西璃昭宁眸光轻转,心底瞬间有了计较,笑着开口留人,语气自然妥帖:
“静仪,宫外秋风雨凉,路途湿滑,你一介女子独行回宫我终究不放心。”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沈慕羽,温柔托付:“沈大哥,可否劳烦你,顺路送静仪小姐回府?”
突如其来的托付,让两人同时一怔。
林静仪下意识想要推辞:“不必麻烦……”
她话音未落,西璃昭宁便故作恍然,轻声笑道:“莫非沈大哥今日还有要事,不便绕行?”
说着便要转头吩咐侍女:“无妨,若是不便,便传云烬过来,让云烬护送静仪小姐回府便是。”
“不必!”
沈慕羽瞬间回神,连忙出声阻拦,生怕再一次错失靠近她的机会。
他抬眸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女子,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我顺路,我送……送林小姐回府便是。”
西璃昭宁看着两人微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了然温柔的浅笑,轻声颔首:
“那便有劳沈大哥了。”
一室暖意融融,心事沉沉,一场未尽的拉扯,才刚刚缓缓拉开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