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外的风雪,比城里要冷得多。
李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城郊的荒野上。距离他在官道上留下假脚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天色暗了下来,风雪更大了。他眯起眼睛,看到前方有一间半塌的破庙,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庙里的炭火盆烧得不旺,只散发着一点可怜的温度。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用一把豁了口的铁剑拨弄着炭火。
听到开门声,女人的动作猛地一僵。她反手握住了那把卷刃的铁剑,声音冷得像门外的风雪:“滚出去。”
这声音,李鑫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他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前的地面上。
那里,一个穿着破旧小棉袄、大概一岁多的奶娃娃,正跌坐在草席上。草席上铺着一层完整的雪狐皮——那是一只四级妖兽的皮毛,在青阳城能换半座院子。寒月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成了暖暖的襁褓、最好的寒泉药浴,自己却穿着粗布麻衣,啃着骨头。
奶娃娃手里拿着一块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头。听到动静,她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李鑫。
她没有笑,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她松开手里的木块,朝他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冒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音调往上挑,像在确认什么。
李鑫蹲下来,纯阳之气从他身上自然散出一丝——他没刻意控制。
暖暖闻到那股气息,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了,两颗牙,歪歪的。
“爹——”
这一声落在破庙里,比外面的风雪还响。
蹲在地上的女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那张曾经清冷如月、不染尘埃的脸,此刻沾着灶灰,眼底满是疲惫的红血丝。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在半空中僵住了——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指甲裂了三道,指节上冻疮溃烂结了痂,虎口一道新口子还在渗血。这双手曾经握着冰蓝色短剑,斩过五级冰蟒的鳞片。
而现在,它们每天劈柴、生火、削木头玩具,把自己熬成了一把钝刀。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
“别看她……”她的声音终于碎了,“我这一生……”
她的话断在中间。
李鑫看着她。一年前,她穿着素白长裙,披着淡蓝色的斗篷,高高在上,连发丝都不沾尘埃。而现在,她像一头发怒却又绝望的母狮子,死死地挡在那个一岁多的奶娃娃身前。
李鑫迈开腿,走到炭火盆前,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灶灰。
“你当年说我纯阳之气特别,要把我绑回去当暖炉。”他的拇指停在她眼角,擦掉一滴泪,“现在好了。你把自己冻了一年,我刚好来还债。”
寒月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的。
李鑫看向那个还坐在草席上的奶娃娃。她正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然后把手里那块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头递到他面前。
李鑫接过那块木头。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木头表面被某种力量刻出了一道浅痕,形状歪歪扭扭,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条小蛇的轮廓。
是冰蟒。
一岁多的孩子,没有灵力引导,不可能刻出这种东西。除非她天生就能感知冰系灵力的流动,并且无意识地把它塑造成形。
他把木头收进怀里,和那根竹簪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披风,将寒月和那个奶娃娃一起裹了进去。
“当年……你借我的纯阳之气太猛了。”寒月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紧绷了一年多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披风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和傲娇,“我本来想拔剑无情,结果……结果肚子里多了一个‘麻烦’。我堂堂玉女派的大弟子……”
她的话又断在了半截,没有说完。
李鑫收紧手臂,把她和暖暖一起抱在怀里。
她顿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叫暖暖。因为冰原太冷了,我想给她留点温度。”
李鑫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耳后一道极浅的、像是被利器擦过的旧疤。
“为什么会在青阳城外?”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你明明可以逃得更远。”
寒月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像是被戳中了最溃烂的伤口,原本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
“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李鑫的手背上。
“玉女派的功法,最忌动情。门规森严,一旦破身,便是万劫不复。”寒月的声音颤抖着,“那天……我借了你的纯阳之气排寒毒,本以为只是借药,可回宗之后,我才发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宗门容不下这等丑闻……长老阁判我‘秽乱门风’,要废我修为、取我腹中胎儿炼药——他们说纯阳之体的种,配上我玉女派的寒体,是炼制‘阴阳丹’的上等材料。”
她声音轻得像要散掉:“他们不是要杀孩子。是要把她炼了。”
李鑫把暖暖换到左手抱着,右手慢慢松开又攥紧——掌心里,那根竹簪的断纹硌进肉里,渗出一丝血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血痕,又看了一眼草席上熟睡的孩子。
“玉女派。”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张死亡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我拼死逃了出来。”寒月靠在他怀里,声音已经轻得像是一阵风,“带着刚出生的她,一路往北……后来被追上了三次,每次都是拿命换命才甩掉的。”
李鑫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膝上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已经长平了。
“我不敢停,也不敢往任何有宗门势力的地方去。我只能折返——往回跑。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把她带到一岁多,才敢靠近青阳城。”
她那双曾经清冷如月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执拗。“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快,总能在这条路上遇见你。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堂堂玉女派的大弟子,最后竟然活成了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人。”
“你不是废人。”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伸手,把她那把豁了口的铁剑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她手里,合拢她的手指。
“剑还在你手里。只是这把不行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新的——是他在路上从某个追杀者身上缴获的,剑身寒光凛凛,正好配她。
“等你养好伤,我带你去玉女派。”他把她的手握紧,“你自己来,还是我替你来,随你。”
寒月的眼泪无声地决堤,浸湿了他的衣襟。
暖暖在他胸口蹭了蹭,睡着了。寒月的脸埋在他披风里,呼吸终于稳了。
“以后不会冷了。”他把手臂收紧,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当这个暖炉。”
门外风雪依旧。但炭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噗地窜高了半寸。
李鑫用力抱着怀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好像要弥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