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半块石头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8302字 发布时间:2026-07-28

曲崽在妖垓大陆深处发现那只老异兽的时候,它正趴在一处凹陷的坑底。周围没有裂缝,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活物痕迹。它就那么趴着,像一块被放在那里很久的石头。

曲崽蹲在坑边,低头看着它。

老异兽的皮甲是灰褐色的,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发白,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衣。它的身体很瘦,瘦到肋骨从皮甲底下凸出来,一根一根的,像被刻在硬土上的线条。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浅到几乎看不见起伏。

曲崽蹲着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为什么趴在这里不动。"

老异兽没有动。

曲崽又说了一遍:"你为什么不动。"

老异兽的头动了一下。很慢,很吃力,像很久没有抬起过了。它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散着,像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熄灭了很久。它看着曲崽,没有说话。

曲崽说:"你在等什么。"

老异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断的、像一块干裂的木头被掰开时发出的声响:"……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谁。"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它抻长脖子,左右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看着老异兽:"谁?是谁?"

老异兽没有回答。它的视线从曲崽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曲崽的脖颈上,停住了。曲崽顺着它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颈——黑牡丹图腾的纹路还泛着极淡的暗光,像一盏没完全熄灭的灯。它不明白老异兽在看什么,但它感觉到老异兽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移不开了。

曲崽往前爬了一步,把脑袋凑近老异兽:"你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它低下头,想把脖颈上的图腾贴过去——地母之泉能修复任何活物的生机,这个老异兽看起来快死了,它想试试。

老异兽的身体动了一下。它往后退了半寸,避开了曲崽的图腾。然后它低下头,用前爪把自己腹甲边缘最厚的一道皮肤褶皱翻开了。褶皱深处嵌着一块东西——暗色的,半截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被皮肉裹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磨圆了。老异兽把褶皱翻开之后没有动,就那样低着头,把那块东西露在曲崽面前。然后它又抬头看了曲崽一眼,又看了一眼曲崽的脖颈。

曲崽蹲在它面前,看着那块嵌在皮肉里的半截石头,又看着老异兽的眼睛。

老异兽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像回光返照把最后一点力气挤进了这几个字里:"……是你。"

曲崽说:"什么是我。"

老异兽说:"……等到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老异兽把头低下去,把自己腹甲边缘的褶皱又翻开了一点,让那块石头露得更出来一些。它的前爪在发抖,像在做一个做了很久的动作,做完了就已经没有力气了。

曲崽说:"你等我?"

老异兽说:"……等一个……黑色花朵图腾的……"

它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人。或者异兽。"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异兽:"你等我?你等了我多久。"

老异兽没有回答。它的视线从曲崽的脖颈上移开,落在曲崽的眼睛上。暗金色的瞳孔里那层散掉的光聚了一点点,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最后喘了一口气的时候亮了一下。它说:"……我的主人……让我等。"

曲崽说:"你的主人是谁。"

老异兽说:"……他离世前说……会有人来拿这块石头。"

曲崽说:"他认识我吗?"

老异兽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更稳,像在复述一句很久以前记住的话:"……他认识任何人。任何异兽。任何事物。"

曲崽没有接话。它蹲在老异兽面前,看着那块嵌在皮肉里的半截石头,又看着老异兽快要散掉的瞳孔。它又低下头,想把脖颈上的图腾贴过去:"你先别说话了,我帮你恢复一下生机。"

老异兽退开了。它的前爪从褶皱上放下来,把腹甲边缘重新合上,遮住了那块石头。它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不用。"

曲崽说:"你快要死了。"

老异兽说:"……我知道。"

曲崽说:"我知道你快要死了,我可以帮你。"

老异兽说:"……若不是为了主人交代的……我早已自绝生机了。"

曲崽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它蹲在老异兽面前,没有再往前。它看着老异兽的瞳孔里那层聚起来的光正在慢慢往下沉,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老异兽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可以带我的妖核……给我主人吗。"

曲崽说:"妖核是什么。"

老异兽说:"……这里的异兽……都浸染了妖气……不是正常的气息……容易令心灵堕落疯狂。"

它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唯一好处……是体内都会慢慢有妖核……"

曲崽说:"妖核能干什么。"

老异兽说:"……特定条件下……能完全复活。"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蹲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没有说话。

曲崽转回来,看着老异兽:"那不就是夺舍。"

老异兽沉默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像在纠正什么:"……不是。妖核……就像飞行异兽的蛋。特定条件……能孵化出来。"

曲崽说:"飞行异兽的蛋?"

老异兽说:"……不是夺舍。是重新开始。"

曲崽蹲在老异兽面前,看着它快要散掉的瞳孔,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如果我未来见到你的主人,我把你的妖核交给他。可以。"

老异兽的身体动了一下。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什么很轻的东西终于落定了。然后它低下头,把腹甲边缘的褶皱重新翻开——那块半截石头露出来了,嵌在皮肉里,边缘被磨得发亮。曲崽凑过去,用爪子把那块石头从皮肉里撬出来。石头消失在它爪尖触碰到的地方,被收进了体内茧袋里。老异兽的褶皱合上了,像一扇被关上的门。

曲崽抬起头想再问一句——"你主人究竟是谁"——但老异兽已经开始消散了。

灰褐色的皮甲从边缘开始碎成细末,像干透的泥土被风一点点吹散。从尾巴尖开始,沿着脊背、沿着四肢、沿着颅顶,一块一块化成灰烬,落在暗红色的硬土上,落成一小堆暗色的粉末。

灰烬里只剩下一样东西——一颗椭圆形的妖核,荧荧泛着紫光,像一颗被埋在灰里还在发光的东西。

曲崽蹲在灰烬前面,看着那颗妖核,没有动。小落走过来,蹲在它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蹲在那堆灰烬和那颗荧荧紫光的妖核前面,沉默了很久。

曲崽开口了:"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猜它主人到底是谁。"

小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曲崽说:"它等了这么多年,最后把石头给了我。"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只会嗯。"

小落说:"嗯。"

曲崽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落说:"你。"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看着地上那颗妖核。荧荧紫光还在亮着,像一颗还没完全熄灭的心跳。

曲崽说:"不知道这引路石到底是做什么的。居然值得这个老异兽几千几万年的等待。"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因为你值得。"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它没有转头。它趴在地上,看着那颗妖核,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保镖,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小落说:"嗯。有自知之明。"

曲崽猛地转头:"老子咬死你!"

小落已经站起来了,往后撤了半步,嘴角动了一下:"哟哟哟,小少爷无能狂怒咯。哈哈哈——"

曲崽弹起来朝他的腿冲过去,小落侧身让开,曲崽扑了个空,落在硬土上翻了一个滚,又站起来继续追。小落退了两步,弯腰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曲崽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放开本少爷!本少爷要咬死你!"

小落说:"咬不到。"

曲崽又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它趴在小落怀里,脑袋搁在他的手臂上,看着地上那堆灰烬。过了一会儿它说:"把妖核收起来吧。"

小落弯腰,把那颗荧荧紫光的妖核捡起来,曲崽用爪子碰了一下,妖核消失在它爪尖,被收进了茧袋里。和那半块石头放在一起。

曲崽把小脑袋靠在小落的手臂上,没有再动。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那堆灰烬上,照在曲崽的壳甲上,照在小落抱着它的姿势上。风还是没有来,但这一块地方安静得像一个刚刚合上的手掌。小落抱着曲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曲崽趴在他怀里,开口了:"保镖,回冥渊吧。我想去看看苏苏那边有没有别的发现。"

小落说:"现在?"

曲崽说:"嗯。这边暂时没什么事了。"

小落没有再问。他抱着曲崽,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阿青驮着小角跟在后面,雌兽带着两只幼崽跟在旁边,雄兽走在最后面。一行沉默地穿过暗红色的硬土地,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曲崽睁开眼睛,看见了冥渊大陆灰白色的天光。

灰白色的山脊在远处延伸,裂缝边缘的暗色土层还在那里,和它离开时一模一样。

四兄弟趴在裂缝边缘。安安第一个站起来,豆豆第二个站起来,糯糯从壳缝里探出脑袋,团团蹲在最后面。

它们看着曲崽,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扑过来——它们长大了。

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落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它走到裂缝边缘,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往裂缝深处看了一眼。暗色的土层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它想了一下,那半块石头出现在它爪下。它把石头放在裂缝边缘,等了一会儿。石头没有反应。它又等了一会儿,石头还是没有反应。

曲崽说:"没反应。"

小落蹲在它旁边,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可能不是在这边用的。"

曲崽说:"那在哪边用。"

小落说:"不知道。"

曲崽把石头收回去,石头消失在了它爪下。

四兄弟围过来了。安安蹲在它左边,豆豆蹲在它右边,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团团蹲在豆豆旁边。

安安说:"爹,你九阶了?"

曲崽说:"嗯。"

豆豆说:"感觉你变沉了。"

曲崽说:"没变沉。"

豆豆说:"你趴着的时候地面陷下去了。"

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灰白色的碎石地面确实被它压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它说:"那是地面太软。"

安安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拆穿。

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说:"爹,妹妹还在底下。"

曲崽说:"我知道。"

糯糯说:"你能下去吗?"

曲崽说:"现在还不行。"

糯糯说:"那什么时候能。"

曲崽说:"等我再强一点。"

糯糯把脑袋缩回去了,没有再问。

团团蹲在最后面,一直没开口。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爹,你身上味道变了。"

曲崽低头闻了闻自己:"什么味道。"

团团说:"……说不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泡过。"

曲崽说:"煞气。妖垓大陆的东西。"

团团说:"会一直有吗。"

曲崽说:"不知道。"

团团没有再问。

曲崽从裂缝边缘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灶房——摩洛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碎石,看着曲崽。曲崽走过去,蹲在摩洛面前,仰头看着他:"会长,灶房修好了?"

摩洛说:"修好了。"

曲崽说:"有吃的吗。"

摩洛说:"有。"

曲崽说:"端出来。"

摩洛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曲崽面前。曲崽低头喝了一口,热的,咸的,有肉香。它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说:"会长,你手艺没退步。"

摩洛说:"你也没变。"

曲崽说:"什么没变。"

摩洛说:"回来就要吃的。"

曲崽把下巴搁在碗沿上,没有接话。

小落从后面走过来,蹲在曲崽旁边。

曲崽快速把那碗汤炫完了。它把脑袋从碗里拔出来,舔了一下嘴角,转身就朝裂缝边缘那团暗影爬过去。

黛漪缩在暗影里,缩成一团,深青色的壳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曲崽爬到它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把脑袋凑过去,蹭了一下黛漪的鼻尖。

"媳妇!"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着那种很久没用的、特意扬起来的调子,"本少爷可想你啦!"

黛漪的壳甲动了一下。它的脑袋从壳缝里伸出来一点点,深青色的瞳孔看着曲崽,浑浊的、疲惫的、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曲崽又蹭了它一下,又蹭了一下,鼻尖贴着黛漪的鼻尖来回蹭。

黛漪被它蹭得往后退了半寸,然后停住了。它的脑袋又伸出来了一点,轻轻回蹭了曲崽一下。

曲崽说:"这就对了嘛!本少爷回来你都不出来迎一下!"

黛漪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曲。"

曲崽说:"嗯?"

黛漪说:"我们的苏苏……到底怎么才能救她。"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它趴在黛漪面前,鼻尖还贴着黛漪的鼻尖。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别紧张。咱们苏苏可是好运的小姑娘。她不会有事的。"

黛漪没有接话。

曲崽又说了一遍:"你要信本少爷。"

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没有抖。

黛漪的壳甲又缩回去了一点,但它的鼻尖还贴着曲崽的鼻尖,没有退开。它说:"……我信。"

曲崽说:"那你别缩着。"

黛漪的壳甲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曲崽趴在它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裂缝深处。黛漪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个龟挨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四兄弟都已经趴下来缩进了壳里,久到摩洛灶房里的火光暗了一次又添了一次柴,裂缝深处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近。曲崽的爪尖贴着地面,那声响不是从裂缝正下方传上来的——是从裂缝壁的某一侧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窄的地方挤着往上爬,爪子刮着石壁,一下,一下,带着细碎的土粒滚落的声音。

曲崽抬起头,看着裂缝边缘。灰白色的碎石从裂缝壁的某一侧簌簌往下落,落了一会儿又停了,然后又落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找落脚点。

然后一只爪子从裂缝边缘伸出来了。灰白色的,沾满了干结的泥块和碎石屑,指甲磨秃了,指缝里嵌着黑色的土渣。它抓住裂缝边缘,滑了一下,又抓住了。第二个爪子伸出来了,然后是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毛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眼睛被泥糊得只剩两条细缝,鼻尖上沾着一层干透的黑土,嘴巴微微张着,喘得很急。

鼠弟弟从裂缝里翻出来了。它翻出来之后没有站起来。它趴在裂缝边缘,四只爪子紧紧扣着碎石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了翻出来的动作上。它的尾巴拖在身后,软塌塌的,尾巴尖上沾着一层暗色的黏液,不是血,是更深处的土里渗出来的东西。

它趴在那里喘了很久。秦谶从廊下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蹲下,伸手把它捞起来。鼠弟弟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破布,爪子蜷在胸前,嘴巴微微张着,还在喘。秦谶低头看着它,两个脑袋都压得很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鼠弟弟的爪子——指甲全部磨秃了,肉垫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色的碎渣。

有一只爪子的指甲从根部翻起来了,剩一小片连在肉上,秦谶伸手想碰,鼠弟弟的爪子缩了一下,秦谶就收回了手。

黛漪从后面冲上来了。深青色的壳甲擦着碎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冲到秦谶面前,脑袋猛地伸过来,鼻尖几乎戳到鼠弟弟的脸上:“苏苏呢!苏苏怎么样!她有没有事!”

秦谶手臂一收,把鼠弟弟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挡在黛漪面前:“你先别急,它刚爬上来,你让它喘口气。”

黛漪被挡了一下,后退了半步,但它的头还在往前伸,深青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呼吸又急又重。

曲崽从旁边爬过来,撞了一下黛漪的前腿:“你冷静!你吓到它了!”

黛漪被撞得歪了一下,终于停住了。它蹲在原地,看着秦谶怀里的鼠弟弟,呼吸还是急的,但没有再往前冲。

秦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鼠弟弟。鼠弟弟在他掌心里缓了一会儿,爪子慢慢松开了,嘴巴也合上了,那双灰褐色的小眼睛从泥糊的细缝里睁开了一条缝,看了秦谶一眼,然后开始发出声音。吱吱声断断续续的,像被土堵了很久的嗓子刚通开一点,每一个字都带着喘。

秦谶低下头,把耳朵凑近鼠弟弟的嘴,两个脑袋都微微侧着,听了一会儿。

曲崽蹲在秦谶脚边,仰头看着鼠弟弟,又看着秦谶。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秦谶听完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曲崽,又看了一眼黛漪,然后开口了:“苏苏还活着。”

黛漪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了一下。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秦谶说:“鼠弟弟说,它在底下找到了苏苏。苏苏被压在最深的那一层封印下面,不能动,但她还活着。”

黛漪的爪子在地面上抓了一下,碎石被刮出几道浅痕:“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秦谶又低头听鼠弟弟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苏苏说……她暂时不会死。”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秦谶。秦谶说:“鼠弟弟说,苏苏被压在封印下面之后,她的生命精血一直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

黛漪的身体又弓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往前冲。

秦谶继续说:“但是苏苏身上的图腾——那个黑牡丹图腾——在被抽的同时,也在从封印缝隙里吸收什么东西补充回来。”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颈,又抬头看着秦谶。秦谶说:“鼠弟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它说苏苏告诉它——她感觉有一股很淡的生机从很深的地方渗进来,像水渗进土里一样,一直在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让她没有枯死。”

曲崽的尾巴贴在地面上,没有动。

秦谶看着曲崽,说:“苏苏说,她现在动不了,但她暂时不会死。她让鼠弟弟上来,来找你,告诉你这句话。”

曲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她还说了什么。”

秦谶又低头听了一会儿鼠弟弟,鼠弟弟的吱吱声比刚才更小了,像力气正在一点点用完。

秦谶听完了,抬起头,看着曲崽:“苏苏还说——‘告诉阿爹,他会想到办法的。让他别急。’”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它蹲在原地,看着秦谶怀里的鼠弟弟,没有说话。

黛漪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但它没有走,它蹲在秦谶面前,深青色的瞳孔看着鼠弟弟,像在等它再说一句什么。

鼠弟弟已经不动了。它趴在秦谶掌心里,灰褐色的眼睛闭上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很浅很浅,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

秦谶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着曲崽和黛漪:“它睡过去了。它钻了几个月的裂缝,爬了几千里路,现在它需要休息。”

曲崽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爬回黛漪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裂缝深处。黛漪也趴下来,挨着曲崽,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个龟挨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灰白色的山脊深处漫上来,照在裂缝边缘那些散落的碎石上,照在它们挨在一起的壳甲上,照在院子里安静的尘土上。

四兄弟从远处慢慢爬过来,围在曲崽和黛漪周围趴下来。安安趴在最左边,豆豆趴在右边,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五只龟排成一排,像很久以前它们还小的时候那样,在裂缝边缘守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暗色。

曲崽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它没有睡着。它在想苏苏说的那句话——“他会想到办法的。”

它想了一遍又一遍,想着苏苏在底下那么深的地方,自己动不了,被抽着血,又吸着东西补回来,还能让鼠弟弟上来传这句话。它翻来覆去地嚼这句话,像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

苏苏说的是“他会想到办法的”,说的是“他”,不是“你”。她在底下那么深的地方,还能分清楚“他”和“你”,还能把这句话传上来。曲崽想着这个字,想着苏苏在底下说的每一个字,想着她的声音从鼠弟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它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苏苏在安慰它——是苏苏在告诉它一个事实。

它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还没成型,但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了——它要再强一点。强到能把封印撕开一条缝,强到能把手伸进裂缝里把苏苏捞出来。它不知道自己要多强才能做到。但它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九阶的门是碎了,但九阶的顶上还有一段路要走。它还没走到头。苏苏在底下等它走到头。

小落从后面走过来,在曲崽旁边蹲下来,手搭在曲崽的壳甲上,掌心贴着纹路凹陷的位置,没有动。曲崽没有回头,但它把脑袋往小落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曲崽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苏苏说我会想到办法的。”

小落说:“你想到了?”

曲崽沉默了一下,说:“还没想透。但有个东西在脑子里转。还没成型。”

小落的手没有收回去。风从山脊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尘从院子里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趴了一会儿,又说:“她在底下,自己在撑着。被抽着血,又吸着东西补回来。她说她不会死。”

小落说:“她没说错。”

曲崽说:“她让我别急。”

小落说:“那你就别急。”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你说得轻巧。”

小落没有接话。曲崽也没有再开口。它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又闭上了眼睛,像在等什么很重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半夜的时候,曲崽感觉有人碰了碰它的爪子。很轻,像一小片干裂的肉垫搭在它的爪背上。它睁开眼,低头看见鼠弟弟站在它爪子旁边,仰头看着它。灰褐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着,像两粒被洗过的碎石子。

鼠弟弟没有叫。它就站在曲崽的爪子旁边,仰头看着曲崽,然后低下头,把鼻尖贴在曲崽的爪子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说“我回来了”。

然后它转身,跑回秦谶的脚边,顺着他的衣袍爬上去,钻回衣领和脖颈之间的缝隙里,缩成一团不动了。

曲崽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鼠弟弟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温度,很淡,像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最后一点余温。曲崽把爪子收回来,缩到腹甲底下,没有再伸出去。

天亮的时候,曲崽从裂缝边缘站起来。它转身,走到小落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说:“保镖,我想再去妖垓大陆一趟。”

小落低头看着它:“打?”

曲崽说:“嗯。再打一阵,把九阶堆满。”

小落说:“堆满了然后呢。”

曲崽说:“堆满了回来,我想办法下去。”

小落沉默了一下:“你想好了?”

曲崽说:“没有想好。但我要去。”

小落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朝曲崽伸手。曲崽爬过去,被捞起来放在肩头。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它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边缘。黛漪趴在那里,看着它,没有说话。四兄弟排成一排,安安蹲在最左边,豆豆蹲在右边,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都看着它。秦谶坐在廊下,鼠弟弟趴在他肩头,灰褐色的眼睛也看着曲崽的方向。

曲崽把脑袋转回去,搭在小落的脖颈旁边,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小落没有接话。他带着曲崽,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灰白色的风从山脊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尘从院子里滑过去,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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