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劈进窗框,照在空荡的桌面上,电脑屏幕漆黑,像一块冷却的铁板。陆北冥坐在原位,手指搭在电源键上,指尖残留着昨夜关机时的余温。水杯里剩了半口凉水,边缘一圈浅灰渍,是他昨晚没擦干净的唇印。
他按下开机。
风扇轻响,主机启动,桌面逐帧亮起。后台数据面板自动弹出:全球在线人数483万,仍在缓慢攀升。海外销量报告浮在右下角,502万份,还在涨。北美论坛热帖标题写着“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游戏”,日韩玩家自发组织汉化组,连非洲服务器都有零星登录记录。
他盯着看了三秒,鼠标一划,关掉。
浏览器打开,跳转至主流数字发行平台。他输入《华胥》,搜索结果为空。再试一次,加引号精确匹配,页面跳出一行小字:“该商品因用户投诉集中,已暂时下架。”
他点开另一家,同样的提示。
第三家、第四家……五家国际头部平台,三家已下架,两家仍在架但被移出所有推荐位,社区讨论区清一色差评置顶。
他点开评论页。
第一条:“抄袭《塞尔达:旷野之息》开放世界机制,虚假宣传原创。”
第二条:“画面粗糙,建模锯齿严重,优化极差,发热断流频发。”
第三条:“精神污染内容,女娲补天场景疑似影射宗教极端主义。”
第四条:“玩法老旧,毫无创新,建议改名叫《国产PPT模拟器》。”
第五条:“开发者是赵金铭走狗,资本洗钱项目,抵制!”
评分清一色一星。
他滑动页面,发现这些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过去六小时,IP分布异常集中,头像清一色AI生成,发言格式高度统一,甚至标点使用都一致——全用中文句号,从不换行。
水军。
他调出后台日志,抓取流量来源。果然,多个境外代理节点在凌晨三点开始批量刷评,配合社交平台话题发酵,“#华胥抄袭实锤#”“#华胥精神污染#”等词条悄然爬升。
他又打开市场监测工具。
五款同类型国产游戏,昨夜集体降价。一款原价198的游戏直接砍到68;另一款宣布“永久免费”;还有一款推出“致敬东方神话”特别版,内容与《华胥》上线前泄露的宣传片高度重合。
价格战。
他一条条截图,拖进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证据链07”。键盘敲击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邮箱弹出新消息,来自某平台商务对接人:“非常抱歉,《华胥》因短期内遭遇大量用户投诉,触发风控机制,需暂停服务七十二小时进行合规审查。感谢理解。”
他看完,删掉。
手机静音放在桌角,震动不止。陌生号码、合作方、媒体邀约、投资人……红点堆成山。他一眼都没扫。
窗外城市已经彻底醒来。楼下煎饼摊的喇叭换了词:“买煎饼送《华胥》主题贴纸,先到先得!”出租车司机边等红灯边刷短视频,屏幕上正播放国外玩家摘下设备后怔住的画面。地铁站广告屏循环播放《华胥》CG,昆仑雪崩、刑天舞干戚、女娲补天,每一帧都像刀刻进现实。
全世界都在谈论它。
除了这间屋子。
他靠回椅背,卫衣帽兜滑落一半,露出左耳那枚银色骷髅耳钉。阳光照进来,金属反光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偶然。
不是市场自然反应。
是围剿。
五大平台同步下架,不是风控,是命令。水军铺天盖地,不是自发,是组织。价格战精准打击,不是竞争,是绞杀。
他见过这种手段。
三年前,他拿《送药者》去电影节,评委笑着说“题材很好”,转身就把企划书递给赵金铭的人。一周后,市面上冒出三部“同类型现实主义力作”,剧情雷同,制作粗糙,却靠着资本铺路拿了所有资源位。
两年前,他做手游demo,刚上传测试包,第二天就有公司发布“同名竞品”,发布会PPT连他UI配色都照搬。他找律师,对方说“你没申请专利,法律不保护想法”。
现在也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们动用了更大的机器。
他点开一段海外直播回放。一个金发玩家正在体验“归墟海岸”章节,镜头拍到他突然捂住脸,肩膀抖动。弹幕飞过:“他在哭?”“我刚刚也梦见了海边的小屋。”“这游戏在读我的心?”
他关掉视频。
又点开一条差评:“纯属心理操控,利用催眠暗示诱导玩家产生虚假情感共鸣。”
他笑了。
笑得很短,嘴角一扬就落。
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然后低声说:“又来?”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空气说话。
他知道背后是谁。
赵金铭虽然死了,但他的影子还在。那些曾被他掌控的资源、人脉、渠道,不会随一个人的死亡消失。反而会更疯狂——因为没有了那个能压住它们的头狼,群兽只会更加无序地撕咬。
他不怕封杀。
他不怕抹黑。
他怕的是沉默。
可现在,他们出手了。
那就说明,他们怕了。
他重新打开服务器监控,查看实时请求量。尽管三大平台下架,但民间分流链接的访问量暴增,玩家自发搭建镜像站,甚至有人把游戏打包成离线版在网盘疯传。
压力仍在,但没断。
他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玩家登录点。欧洲、北美、东南亚、南美……像星星落满大地。
突然,一条新警报弹出:某国政府级防火墙将《华胥》列入“高风险文化渗透软件”,建议公民卸载。
他看着那条通知,没动。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非洲某国青年组织宣布将《华胥》纳入“数字文化遗产学习计划”,用于青少年文化认知教育。
他盯着这两条信息,看了一分钟。
然后关闭所有弹窗。
屏幕只剩桌面背景——一张手绘分镜草图,画的是昆仑神殿门前的石阶,一级一级通向云雾深处。那是他最早画下的《华胥》第一幕场景。
他伸手,摩挲了一下屏幕上的台阶线条。
指尖传来轻微的阻力感,像是真的在触摸石头。
屋里很静。
主机风扇低鸣,阳光缓缓移动,从桌面爬上了他的膝盖。
他没起身,没打电话,没发声明,没联系团队。
他就这么坐着。
像风暴眼。
外面风狂雨骤,价格战、下架、差评、封禁、舆论绞杀……所有攻击如潮水涌来,试图将他淹没。
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看着世界,看着这场早已预见的围剿,终于落下第一刀。
手指仍搭在键盘上,随时可以敲下反击的指令。
但他没动。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现在,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们怕了。
那就说明,他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