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的大脑,轰然宕机。
她如同一具抽走魂魄的人偶,僵立原地,眼珠都难以转动。
裴烬那句带着戏谑的低沉嗓音,宛若惊雷,在她空白的脑海炸开漫天烟火。
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刺骨冰水混着冰碴,自头顶浇到脚底。四肢百骸蔓延开无力的寒意。
会议室后续的争执如何落幕,她已经全然模糊。
只记得江默尘震惊、羞愧交织的面孔,记得林安安通红眼底混杂感激与茫然的探究。
她甚至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裴烬牵着手,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裴氏大楼。
宾利行驶在城市主干道,窗外霓虹飞速倒退,拉扯成一道道模糊光带。
车厢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江稚鱼一言不发,缩在座椅角落,侧脸死死对着车窗,像是打算在玻璃上盯出窟窿。
浑身神经紧绷,拉成一张满弦长弓,周身写满生人勿近。
裴烬坐在一旁,数次侧首,深邃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薄唇轻启,正要开口。
江稚鱼仿佛后背长眼,猛地回头,眼底翻涌怒火与羞耻,狠狠瞪向他。
眼神直白传递警告:敢多说一个字,同归于尽。
裴烬只得将话语咽下,车厢气压再度下跌。
江稚鱼心底再也没有往日轻松的吐槽弹幕,只剩下席卷一切的海啸。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心声?】
【领证那天?初次碰面?不对,会不会更早?】
【天呐!我平日里在心里骂他狗男人、吐槽衣品、腹诽他故作深沉……全部一字不落进他耳朵里了?】
【完蛋!长久以来等于在他面前精神裸奔!我所有小心思、全部盘算,毫无遮掩!】
【他还陪着我演戏!看着我沾沾自喜,自以为拿捏所有人,他是不是暗地里笑了无数次?】
【难怪!难怪他总能精准读懂我的想法,总能在我需要时及时出现。哪里是什么心有灵犀,他直接偷看我的脑内剧本!】
无数念头疯狂冲撞,头痛欲裂。汹涌的羞耻感如同涨潮海水,快要将她彻底淹没。
黑色宾利平稳驶入江家庄园,停在主宅门前。
司机躬身拉开车门,晚风裹挟庭院草木清香涌入车厢,却驱散不了江稚鱼心口的烦闷燥热。
她近乎落荒而逃,快步冲向灯火通明的大宅。只想躲进卧室,蒙头睡到天荒地老。
可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脚步骤然钉死在门槛。
客厅巨型水晶灯光芒倾泻,照亮每一处角落。
江家全员,尽数到场,一个不落。
江振海与秦岚端坐主沙发,神色肃穆。
大哥江屿川坐在一侧,双手交叠,温润面容染上凝重。
江辞景、江暮野,还有方才分开不久的江默尘,齐齐在座。
众人腰背挺直,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这阵仗,哪里是等候家人,分明是一场等待宣判的董事大会。
江稚鱼的心猛地一沉,不祥预感化作冰冷藤蔓,顺着脚底缠绕心脏。
“小鱼儿,阿烬,回来了。”
秦岚率先起身,脸上带着局促僵硬的笑意,慌乱藏都藏不住。
江稚鱼还未回神,裴烬已经迈步跟上。高大身影笼罩过来,温热手掌稳稳攥住她冰凉的手。
江稚鱼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没有低头看她,牵着她穿过宽敞客厅,走到单人沙发旁,轻轻按住她肩膀,示意她落座。
江稚鱼如同提线木偶,任由他安排,眼前诡异的场面搅得思绪一片混乱。
等她坐稳,裴烬转过身,面对满客厅神色各异的家人,平静抛出又一枚重磅炸弹。
“爸,妈,大哥。”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和小鱼儿,坦白了。”
话音落下。
江振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秦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江屿川下意识推了推金丝眼镜。
几位哥哥不约而同避开视线,望天、低头、研究指尖,各显神通想要隐身。
每个人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该来的终究来了。
心虚、如释重负,又夹杂几分忐忑。
江稚鱼的目光缓缓移动,从故作镇定的父亲,眼底带着愧疚的母亲,轻轻叹息的大哥,再到一个个试图躲闪的哥哥们。
人人心虚,人人回避。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猜想,猛地冲破脑海。
她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抖,不是寒冷,是极致的震惊与荒谬。
抬眼望向江振海与秦岚,嗓音干涩粗糙,带着难以压制的颤音。
“你们……”
她停顿片刻,用尽浑身力气问出那个问题。
“……不会也,能够听见我的心声?”
无人应答。
偌大客厅落针可闻。
死寂无声,却是最残忍、最清晰的答案。
江稚鱼彻底怔住。
呆呆望着这群她最亲近的家人,只觉得自己像个滑稽可笑的小丑。
她一直以为自己手握完整剧本,是掌控全局的玩家。
到头来,她才是被所有人围观的剧本本身。
她是沉浸式真人秀主角,丈夫、父母、兄长,人人手握VIP席位,日复一日追更她内心的碎碎念。
崩溃感席卷全身。
她猛地抬手捂住脸颊,将所有情绪藏在掌心阴影中,喉咙溢出一声绝望的低吟。
【救命……】
【原来不止裴烬一个人偷听!】
【合着我们全家组团,追更我的内心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