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敲窗,吱呀一声。
萧景珩推开雅间木门。
屋内暖炭灼灼,普洱沉香漫溢,隔住了门外整夜的湿冷。一室两境,冷暖分明。
紫檀圈椅上,刘万生转着手里的核桃。
咔哒,咔哒。
声响不急不缓,带着商人骨子里的慵懒油滑。
抬眼瞥见进门的萧景珩,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
他眼皮轻撩,眼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传信的线人?”
“穿成这样,是想告诉我,这笔交易见不得光?”
萧景珩没坐。
发梢的雨水不断滴落,砸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深色水迹。
他目光冷锐,扫过屋角每一处阴影。
无伏兵,无暗线。
确认妥当,他袖中一翻,一物轻飘飘落在桌面。
青铜令牌,玄鸟展翅,背面刻着三皇子府独有的云纹。
边角磨损斑驳,是常年经手、频繁动用的痕迹。
刘万生转核桃的动作,骤然停死。
他猛地起身,快步凑到桌前,指尖微颤捏起令牌,反复摩挲纹路。
心底骤然一沉。
这是三皇子私盐私铁的核心信物。
此物外露,持令者、经手人,皆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再抬眼看向萧景珩,先前的轻视荡然无存。
只剩忌惮,层层叠叠压在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阁下高姓大名?此令从何而来?”
“名号无用。”
萧景珩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声声压心。
“有用的是,它能换你一场富贵,一场赌局。”
“三皇子私盐船队,后日午时过落雁峡。”
“届时江水涨潮,船速滞缓,正是截杀良机。”
“你商盟出手拦截,货物尽数归你。事成之后,你亲自向官府检举走私一案。”
刘万生眉头骤锁,脸上横肉微微抽搐。
十万两暴利,足以填平商会数年亏空,甚至让他借势脱离朝堂各方牵制。
可三皇子心性阴狠,睚眦必报。
事成败露,无靠山兜底,他赚再多钱财,终究是替自己掘坟。
“计策极好。”刘万生沉声开口,“只是三皇子手段毒辣。无人庇护,我有命拿财,没命安身。”
萧景珩早料定他的顾虑。
怀中抽出一纸泛黄文书,平铺桌面。
纸尾一方朱红私印,狰狞醒目——九皇子萧景珩专属印记。
大雍朝堂,皇子私印无诏命之权,却有庇护之威。
压得住地方官府,镇得住朝中宵小。
“事发之后,所有朝堂风波,我一力承担。”
“这张纸,就是你的护身符。”
刘万生俯身细看,指尖轻触未干印泥。
确认印信无伪,心底贪念彻底压过恐惧。
他即刻取笔,落字、按手印。
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一纸文书,牢牢将他绑进夺嫡漩涡,再无退路。
“落雁峡,后日午时。”刘万生低声默念,字字笃定,“我即刻调派人手,绝不失手。”
交易落定。
刘万生收好令牌与文书,不多赘言,带着随从转身融进雨夜,转瞬无踪。
雅间重归寂静。
只剩烛火偶尔炸响,噼啪微声。
水魈自阴影中步出,眉峰紧蹙。
“主子,刘万生唯利是图。此人最擅两头倒,难保不会转头向三皇子泄密。”
“商人逐利,本就是赌风险换收益。”
萧景珩端起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满口苦涩,清冽醒神。
“他敢背信,这张带他手印的文书,就是他的催命符。”
“九皇子府的印记,不是一个商贾能轻易扛下的。”
二人不再停留,原路折返。
穿过荒废土地庙,纵身跃入青苔覆壁的枯井。
暗渠阴风扑面,湿冷刺骨。
壁间渗水不断滴落,砸在肩头,凉得人心底发沉。
半个时辰潜行,前方透出微光。
是梧桐苑井底出口。
萧景珩率先攀出井口,回身伸手,拉上水魈。
天色微明,夜雨初歇。
晨雾翻涌,远处皇城高墙若隐若现,威严肃穆。
水魈抖落披风潮气,低声禀报:“主子,雨停了。”
萧景珩抬眸,望向东方翻白的天际。
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冰凉私印。
语调清淡,却藏着彻骨肃杀。
“雨停了。”
“棋局落子,该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