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肩膀像被烙铁烫穿了。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那块深嵌进去的石头还在,每一次颠簸都扯着皮肉,血根本止不住,湿漉漉、热乎乎地洇透了半边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震得伤口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更要命的是左臂上那个烙印,像通了电的烙铁,烫得骨头缝里都在滋滋作响,一股冰冷而贪婪的吸力死死咬着那里,疯狂地拽着他的精气神往脚下那搏动的深渊里沉。
乔万趴在他背上,枯瘦的身体像个没有生命的沙袋,随着他的奔跑无力地晃荡。每一次颠簸,乔万都会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痛苦呻吟,枯槁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一下乌鸦染血的衣领。
乌鸦根本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渣,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冲到控制室!沈冰和神油手在用命给他开路,他不能停!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死死锁定着记忆中的方向——那条布满星辰壁画的密室通道!
脚下的路又窄又陡,湿滑的岩石棱角硌着脚底板,头顶不时有碎石和沙土簌簌落下,砸在头上肩上。空气里那股硫磺混合臭氧的恶臭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脚下深处传来的“咚!咚!轰!”声越来越狂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在疯狂撞击囚笼,震得整个通道都在呻吟颤抖。每一次震动都让乌鸦脚步踉跄,左肩的伤口更是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但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硬是扛着肩上乔万的重量和自身的剧痛,在狭窄、震颤、危机四伏的通道里亡命狂奔!
终于,前方通道尽头,那扇熟悉的、被厚重灰尘覆盖的石门轮廓出现在昏暗中。石门紧闭,门楣上方刻着那个扭曲的、如同盘绕毒蛇般的星图浮雕——正是他之前解开谜题开启通道的地方。
到了!
乌鸦冲到石门前,脚下一软,差点带着乔万一起栽倒。他用没受伤的右肩死死抵住冰冷的石门,才勉强稳住身体。剧烈的喘息扯动着伤口,血腥味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涌上来。他侧耳倾听,石门后面一片死寂,暂时没有活尸的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乔万卸下来,让他靠坐在石门边的岩壁上。乔万的头无力地垂着,气息微弱。
乌鸦深吸一口气,那刺鼻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伸出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右手,用力拂去石门中央那个圆形凹槽里厚厚的积尘。凹槽底部,那个由七道扭曲线条构成的、如同荆棘缠绕眼睛般的核心浮雕再次显露出来——与他左臂内侧那个带来无尽痛苦的烙印,一模一样!
他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那个凹槽,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紧按着的左臂。隔着被血浸透的衣物,那烙印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贪婪的搏动感,仿佛在与门上的浮雕产生共鸣。
时间!没有时间了!
乌鸦不再犹豫。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将右手手指死死抠进凹槽边缘的刻痕里!他记得上次开启时的手感——沉重、艰涩,带着千年尘封的阻力。
他低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开始逆时针转动那沉重的星图浮雕!
“嘎吱……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响起,灰尘簌簌落下。星图浮雕极其缓慢地转动起来。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仿佛在对抗着整个山体的重量。乌鸦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灰尘里。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涌出大量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个转动的星图!
一圈……两圈……
沉重的浮雕艰难地转动着,发出刺耳的呻吟。当它转到第三圈时,阻力似乎达到了顶点!
乌鸦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手臂的肌肉绷紧如铁!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咬合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沉重的岩石摩擦声!
紧闭的石门,在漫天落下的灰尘中,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陈腐、更加冰冷、带着浓重矿物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成了!
乌鸦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他一把抄起地上依旧昏迷的乔万,再次将他甩上自己血迹斑斑的肩头!乔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乌鸦扛着乔万,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门后,正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星图密室。
密室不大,呈圆形。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布满了用暗红色和深青色矿物颜料绘制的、巨大而繁复的壁画!壁画的内容不再是血腥的祭祀场面,而是浩渺的宇宙星辰!巨大的星云漩涡,明暗交错的星带,形态各异的星座……它们在光滑的岩壁上缓缓流转,构成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星空图景!
然而,这星空并非纯粹的装饰。在星云与星座之间,用极其细小的佉卢文字标注着古老的计时名称和节气符号,更有一条条如同血脉般连接着某些特定星辰的暗红色细线,最终都汇聚向密室中央的一个点!
密室中央的地面上,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同样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台。石台的顶部,并非平面,而是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巨大的圆形星盘浮雕!星盘由内外数层同心圆环构成,每一层圆环上都刻满了细密的星座符号和刻度,结构精密得令人咋舌。在星盘的最核心位置,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向内凹陷的圆形凹坑。
整个星盘浮雕,显然是某种极其复杂的星象仪,与四壁的星空壁画相互呼应。而此刻,星盘上所有的指针和可动部件都处于静止状态。
空气冰冷干燥,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矿物颜料的气息。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乌鸦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这布满星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出路呢?暗门在哪里?
乌鸦深陷的眼窝快速扫视着光滑的墙壁。没有明显的门缝,没有机关把手。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密室中央那个巨大的星盘浮雕上。直觉告诉他,关键就在这里!
他扛着乔万,几步走到石台边。昏暗中,他能看到星盘核心那个凹坑的形状——圆形,光滑。这显然不是钥匙孔。那么……是定位?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四壁那些浩瀚的星图壁画。那些连接着特定星辰的暗红色细线……最终汇聚点……血月……时间……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血月祭!仪式启动的时间!必须在特定的星辰排列下进行!这星盘,是校准时间的装置!开启暗门的关键,就是将这星盘校准到……血月当空、仪式启动的精确时刻!
可他怎么知道那个时刻?!文献记载早已残缺,乔万昏迷不醒!
巨大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乌鸦!他耗尽全力打开了石门,却卡在了最后一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冰和神油手在外面生死未卜,“影”在上面进行着疯狂的登神仪式!而他却困在这间布满星辰的密室里!
左臂上的烙印猛地传来一阵更加尖锐、更加贪婪的灼痛!仿佛深井之下的核心已经不耐烦了,在疯狂地催促他!那痛感直冲大脑,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意志!
就在这剧痛和绝望的顶点——
乌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星盘浮雕最内层圆环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刻在边缘的星座符号。
那符号……由七颗星点构成一个扭曲的、如同盘绕毒蛇般的图案!线条的走向、核心那颗星点的位置……竟然与他手臂上那个烙印的核心结构……分毫不差!
那个困扰他家族数代、带来无尽痛苦的烙印图案,竟然也是一个……星座标记?!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传遍乌鸦全身!紧接着,是福至心灵般的明悟!
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沾满血污的右手,死死按在星盘核心那个光滑的圆形凹坑上!同时,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内层圆环上那个扭曲的星座符号!脑海中,左臂烙印传来的灼痛感和那星座符号的位置,仿佛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连接!
他不再去想具体的星辰位置,不再去推算什么血月时间!他完全凭借烙印传来的、那近乎本能的指引和一种赌上性命的直觉!
右手按住凹坑,如同按住了一个无形的枢纽!他手臂发力,肌肉贲张,带动着沉重的星盘内层圆环,开始缓缓转动!
“嘎吱……嘎吱……”
星盘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格外刺耳。内层圆环带动着刻有扭曲星座符号的环带,极其缓慢地移动着。乌鸦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符号,感受着烙印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和指引。
快了……快到了……
当那个扭曲的星座符号,在乌鸦烙印的灼热指引下,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到星盘正上方,与核心凹坑形成一条无形的垂直线时——
烙印深处传来的悸动,骤然达到了顶点!如同心脏的搏动与星盘的核心瞬间同步!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迥异于之前岩石摩擦的机括声,猛地从星盘内部传来!
紧接着——
“轰隆隆……”
密室一侧光滑的岩壁内部,传来了沉重的岩石移动声!一块大约半人高、与周围岩壁严丝合缝的巨石,开始缓缓地向内凹陷、滑动!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新鲜土腥味的空气,从洞口内涌了出来!
暗门!开了!
乌鸦长长地、带着血腥味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他成功了!依靠着烙印带来的、近乎诅咒的直觉,他强行打开了这条近道!
没有时间庆幸!他一把抄起昏迷的乔万,再次扛上肩头,看也不看身后那缓缓开启的暗门和布满星辰的壁画,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一头扎进了那片狭窄、未知、但通往最终战场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