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董袁仲发现了一个规律:计鸢安静超过两刻钟,必定在作妖。
这个规律经过反复验证,准确率高达十二成。
今天下午计鸢又安静了。
董袁仲坐在书房里刻章,刻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院子里没有板凳挪地方的声音,也没有那个小东西追着野猫满院子跑的脚步声。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廊下。
计鸢正蹲在院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偏偏董袁仲用“正月剪头发死舅舅”为理由不让他剪,他就用一根细麻绳随意扎了个小揪揪翘在头顶。
听到脚步声,计鸢仰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这骗不过董袁仲。
“先生,我想养只猫。”
董袁仲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怀里,那是一只小白猫,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眼睛是浅蓝色的,它趴在计鸢怀里,用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衣领,发出极细极轻的呼噜声。
计鸢把手掌覆在猫背上,那只猫的整个身体还没有他手掌大,尾巴从指缝里露出来,左右扫着他的手腕。
“它在巷子里跟着我走了一路,一直走到院门口,就蹲在那里看着我,不进来,它大概是饿了,外面那么热,巷子里又没水,先生…”
董袁仲背着光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走下台阶,弯腰把那只猫从计鸢怀里拎起来。
猫被他拎着后颈皮悬在半空中,四只爪子缩成一团,发出抗议般的喵呜声。
他看了看猫的耳朵,干净,没有耳螨,又翻过来看了看毛根,没有跳蚤,是被养过的。
他把猫放回计鸢怀里,转身往正厅走,声音从廊下飘过来:“自己养的自己管,它要是去我书房捣乱…你们两个一起挨罚。”
猫就这么留下来了。
计鸢给它取名叫小白,董袁仲问他能不能换个好听的名字,计鸢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一个五岁的小孩除了小白还能起什么好名字?
董袁仲看了看那只猫,他也不会给小动物起名字,小白就小白吧,不再反驳。
小白很快适应了老宅的生活,它白天趴在槐树下打盹,晚上钻进计鸢的被窝里睡觉,吃饭时蹲在石桌下面等计鸢偷偷往地上丢。
董袁仲偶尔会用毛笔尾端的挂绳逗它,看着它追着笔尾满桌子扑腾,然后把它拨到一边继续写字。
某天早上他发现书房里的砚台被挪了位置,砚池里的墨汁洒了一半,书桌上有几朵墨汁印出来的梅花爪印,从书桌一直延伸到窗台上,然后消失在窗外。
他把窗台上的爪印擦干净,把砚台放回原处,重新磨墨。
晚上计鸢来书房交《尔雅》背诵作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先生从笔筒里抽出竹尺。
“先生,您等等…砚台不是我弄倒的…!”
董袁仲弯腰把他背后的手牵出来,左手托着,右手落尺,不轻不重的三下,落在掌心肉厚处,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养可以,有错一起罚。”董袁仲收了戒尺,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右手打着圈的给他揉手。
“…”计鸢忽然想起了元宝嘴碎,他抽韦秦州那次。
“可…可是…那…您罚它什么?”抽抽搭搭的。
“罚它一天不准吃肉。”
“…不行!我委屈!”
董袁仲抬头看着那只正从窗台上跳下来的猫,猫前爪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水墨印:“那你想如何?”
计鸢眨巴着眼睛看他,人畜无害:“抱我。”
“?什么?”
计鸢低头扎进他怀里。
但计鸢并没有就此消停。
从掉进冰河里捡回一条命之后,他对“怕”这个字的理解就变得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藤条抽在屁股上疼是真疼,但疼完之后他还是想去看鸟窝,戒尺打在掌心上火辣辣的,但打完戒尺第二天他看见那只大橘在房顶上晒太阳,还是会想去搬梯子。
现在有了小白,一人一猫每天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从槐树追到枣树,从墙角追到房檐,把老宅闹得鸡飞狗跳。
董袁仲靠在廊下看着这一人一猫从眼前呼啸而过,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想一头撞死。
某天傍晚,计鸢去河边遛猫,其实是猫遛他。
小白沿着河边追芦苇荡里的蜻蜓,他在后面追猫,追着追着发现自己跑到了上回掉进冰河的位置。
现在是初夏,河水清浅,岸边芦苇长得比他还高,冰河时期的刺骨寒风被夏日傍晚的暖风取代,水面上有几只蜻蜓在点水。
小白追累了,趴在他脚边用尾巴绕着他的脚踝。
他在河滩上坐下来,用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猫背上的毛,享受着这个季节不该有的平静。
然后他发现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计鸢把蛇拎回家的时候,董袁仲还在悠哉悠哉的浇花,夕阳把整座老宅的墙都染成了蜜糖色,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空气中弥漫着刚浇过水的泥土气息。
他拎着那条蛇走进院子,脸上挂着一种献宝的表情,小白远远跟在他身后,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像是在说:“我跟这个东西没关系,要罚别扣我的肉。”
计鸢走到石桌前,把蛇举到董袁仲面前:“先生,您看,我在河边捡的。”
那条蛇大概只有筷子粗细,全身翠绿,尾巴尖是嫩黄色的,正盘在他的手指上吐信子,眼睛又圆又亮,看起来不像蛇,倒像一只没长脚的壁虎。
董袁仲手里的浇水壶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条正试图往计鸢手腕上盘的蛇,冷嗤一声:“你还想养蛇?”
“它没毒,吃蚯蚓的,不咬人,您看它多乖。”
他把蛇从手指上拿下来放在石桌上,那条蛇在石桌上趴了一会,然后开始慢慢蠕动,试图钻进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米里。
董袁仲低头看着那条正用脑袋顶花生米的蛇,又抬起头看着计鸢:“你是不是觉得藤条打在你身上不疼。”
“疼。”计鸢诚实地点了点头,“但你不会打死我。”
又是一声冷嗤,董袁仲把浇水壶放在石桌上,走进书房,片刻之后又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黑檀木戒尺,棱角分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把戒尺后来抽过韦秦州也抽过裴砚之,但此刻这把戒尺握在董袁仲手里,是对着的是他。
计鸢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小白跟着他一起后退,一人一猫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这时候倒是怂了。
董袁仲用戒尺敲了敲石桌边缘:“手。”
他下意识地把双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但戒尺并没有落在掌心。
董袁仲把戒尺翻了个面,压着他的腰把他摁在桌子上,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看着花生堆里的那条蛇。
“好脸给多了。”
戒尺隔着衣服布料也能感受到钝痛,戒尺一下接一下抽落,计鸢把脸埋在手臂里,不去看对面那条蛇,声音从臂弯缝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把它放了…我明天就放…”
“明天?”
“…今天…嗯!!!现在!”计鸢从石桌上跳起来,躲开那一记戒尺,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迅速把那条正在研究花生米的蛇拿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他走出院门时董袁仲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把蛇放在巷子口的草丛里。
那条翠青蛇在草丛里转了个圈,回过头来冲他吐了吐信子,然后消失在芦苇荡的方向。
回到院子里,董袁仲还站在廊下。
计鸢踌躇着不敢过去,直到董袁仲将戒尺放在石桌上他才走过去站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条蛇是什么品种?”
“翠青蛇,没毒,吃蚯蚓的。”
“你怎么知道?”
计鸢咬了咬嘴唇:“问的别人。”
“谁?”
“…”
董袁仲同样沉默,但也没追究他撒谎:“你喜欢动物,跟我说,不要自己偷偷往家拿,今天是一条蛇,明天你要是抱一只刺猬回来,刺猬扎你一身的刺,我还得帮你拔。”
计鸢终于敢抬头看着他:“那刺猬可以吗?”
“不行。”
“那兔子呢?”
董袁仲伸手拿起戒尺,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以后再说。”
几天后,计鸢跟着小白追蜻蜓追到了村口的池塘,池塘边蹲着一只泥龟,背壳上覆满了湿漉漉的绿藻。
他蹲在水边看了一会,伸手想摸,手指还没碰到龟壳就缩了回来,他想起先生那句“以后再说。”
他把沾了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决定先回去打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