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的空气凝固成冰。
沈崇文负手而立,目光在女儿和陆衍之之间来回扫视。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满身血迹,却依然高昂着头颅,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沉默的坚定。
“清漪。”沈崇文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为父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跟为父回去,为父就放了他。”沈崇文指了指陆衍之,“否则……你自己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沈清漪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父亲带来的护卫,侯府残余的下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她看向陆衍之。
他也正在看她。
血迹斑斑的锦袍,苍白的面容,却依然高昂着头。哪怕跪在这里,哪怕满身伤,他也没有半分狼狈。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可以做选择,我等你。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男人,总是这副模样。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女儿不能跟您回去。”
沈崇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女儿已经是陆家的人。”她直视父亲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女儿不能背叛自己的丈夫,就像您不能背叛自己的家族一样。”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沈崇文带来的护卫们交换着眼色,谁也没想到这位病弱的相府嫡女敢这样跟相爷说话。
沈崇文盯着女儿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好,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却越来越冷:“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为父不客气了。”
“把陆衍之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护卫们上前,粗鲁地将陆衍之从地上拽起来。他身上的伤口被牵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哼一声。在被带走经过沈清漪身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信任,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攥紧了袖口。她看着丈夫被带走,心如刀割,却没有哭。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大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你在做什么?”沈崇文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陆沉舟谋反,陆家满门都该抄斩!你现在是陆家的人,你想跟着一起死吗?”
“女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清漪抬起头,“父亲,您真的想杀他吗?”
沈崇文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您真的想杀他,方才就不会说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您是在试探女儿,对吗?”
沈崇文没有回答,但眼神变了。
“您想知道女儿会选谁。”沈清漪继续道,“现在您知道了。”
“你!”沈崇文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清漪,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或许吧。”她转身走向门口,“但女儿不后悔。”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你就这么在乎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在乎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已经嫁给了他。”
她抬脚走出大厅,没有再看父亲一眼。
天色渐暗,沈相府的人已经将侯府围得水泄不通。沈清漪站在院中,看着远处的牢房方向,眉头紧锁。
必须想办法救人。
她在心里盘算着,父亲虽然扣押了陆衍之,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处理。陆沉舟谋反是大罪,但陆衍之毕竟只是儿子,而且是圣旨赐婚的夫君。真要定罪,需要三司会审,不是父亲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还有机会。
她转身对身旁的丫鬟道:“去准备些东西,我要出门一趟。”
“小姐,相爷说让您……”
“照我说的做。”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要告诉父亲。”
丫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去了。
夜幕降临,京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城南的大牢里灯火昏暗,狱卒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悄悄靠近。
牢房内阴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陆衍之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锁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漪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他摇头:“没用的。沈相不会放过我的。”
“那可不一定。”她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救你出去。”
陆衍之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啊,总是这么倔。”
“跟你学的。”她也笑了,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
牢房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沈清漪站起身:“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清漪。”他叫住她。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牢房重新归于平静,陆衍之靠回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她握过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外面更深露重,但她一定会来的。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