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投影周身流转的规则符文,在凝滞如实质的天地间,沉入更深层次推演。
方才针对幼崽的净化、同嬴政意念的碰撞摩擦,尽数被更高层级逻辑收纳、覆盖。
符文构筑的宏大身躯缓缓转向苍茫虚空。
幽光自体内层层漫开,不带私人仇怨,唯有冰冷无情的全域评估。
一道直抵世界底层的指令声响彻三界,无远弗届。
“实验参数:局部冲突效率过低。”
“变量‘嬴政’,附带人道污染扰动阈值,启动大范围压力测试。”
“启动协议:归墟潮汐。”
“目标:核验异常变量对整体系统稳定的污染影响。”
指令落定,无声涟漪席卷诸天。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湮灭,在世间低声回响。
亿万里之外,依附主世界存续的一座小千世界边缘。
山脚村落炊烟袅袅,黄昏飘荡牧童短笛。
毫无征兆,倚靠村庄的青山之巅,泛起一层琉璃色波纹。
波纹扫过,坚硬山石化为银白沙粒,失重飘落,不留半点质量。
沙浪持续蔓延,吞噬整片村落。
炊烟、笛声、奔跃黄犬、檐下归燕……万物触碰到涟漪,由内向外光化,拆解为基础光点,汇入死寂的琉璃汪洋。
全程安静得窒息。
无哀嚎,无崩塌。
只是“存在”被系统性格式化,归于永恒的虚无。
另一处,幽冥与人世交界,终年灰雾笼罩的古老荒原。
无数残缺迷茫的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荡,等候轮回或是消散。
灰雾深处,空间像被揉皱的画布,骤然扭曲折叠。
游荡的幽魂如同烈日下的露水,自边缘不断消融淡化,直至彻底无踪。
它们早已丧失嘶吼的能力,听不见半点悲戚。
唯有承载自我的存在信息,被瞬间抹除,荒原愈发空旷死寂。
诸天万界,数十处天地薄弱节点,同步上演相同惨剧。
上古封印不堪负荷,崩解为虚无尘埃;
跨域空间裂隙骤然闭合,途经生灵随同裂隙一同凝固、消散。
这并非杀伐进攻。
是规则自主溶解,世界底层架构被系统性抽离。
“噗——”
不周山祭坛旁,玄牝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血沫泛着诡异的灰败色调。
身躯剧烈踉跄后退,面色刹那惨白。
他修行古法,与万道紧密相连,最先承受反噬。
“天道规则……正在自行消融!”
玄牝子嗓音嘶哑,裹挟深入骨髓的惊恐,“不是外力攻破,是规则主动溃散!范围横跨万界!太一究竟意欲何为?!”
同一瞬间,嬴政体内玄鉴祖玉道种疯狂震颤,示警不休。
破碎画面冲击识海,跨越无穷疆域映照一幕幕浩劫。
青山村落化为光点瀚海;
幽冥荒原亿万游魂静静湮灭;
一座座小千世界边缘在波纹中解体,重归混沌。
太一冰冷宏大的道音,径直扎根嬴政道心,落在他与天地规则相连的脉络之上,宛若最终审判。
“变量嬴政,携人道异常道韵,已诱发天道规则归墟性溃散。”
“数据模型推演:变量存续,将持续造成系统稳定性不可逆衰变。”
“阐述行为逻辑,或是接受最高等级净化。”
赤裸裸的栽赃。
无从辩驳的极限施压。
嬴政极力收拢的人道道韵,受心绪激荡再度翻涌激荡,衣袍烈烈扬起,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滑落。
这不是两军厮杀。
是规则层面的舆论审判,釜底抽薪的阳谋。
这场席卷万界的灾难由太一亲手开启,却在底层逻辑中,全部归咎于嬴政本身的“存在”。
救,如何救?
诸天万界同步爆发规则溶解。
他道胎初成,人皇根基尚未稳固。倾尽全部力量,又能护住几方天地?
再者,倘若催动人道力量强行粘合溃散的旧天道规则,恰好落入圈套。
人道之力会被视作扩散污染的源头,加速归墟蔓延。
不救?
无数生灵、完整世界正在归于虚无。
他是人皇,人道至尊。
眼睁睁看着众生因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名灰飞烟灭,道心何以自存?
不周山所有军民以他为旗帜,众人的信仰,又将安放何处?
太一布下死局。
无论抉择如何,等待嬴政的只有万劫不复。
玄牝子擦去唇边血迹,强扛神魂撕裂般的反噬,望向嬴政。
他看得通透,这是无解之困。
依托绝对权限设下的牢笼,进退皆是绝路。
蒙毅与众亲卫无法窥见万界浩劫,却能感知天地间持续加重的死寂。
陛下惨白的面容、嘴角血迹,加上玄牝子难以掩饰的恐慌,刺骨寒意攥紧所有人心脏。
一种超脱沙场厮杀,关乎存续根本的大恐怖笼罩祭坛。
方才被嬴政意念安抚的灵兽幼崽,此刻嗅到虚无的气息,瑟瑟抱团,溢出细碎惊恐的啼鸣。
嬴政耗费极大心力,将视线从祖玉映照出的万千消亡景象收回。
目光缓缓下落。
掠过冰冷祭坛石面,望向脚边瑟瑟发抖的幼崽;
转向身后伤痕累累、坚定不移追随自己的亲卫;
看向气息紊乱、苦苦支撑的玄牝子;
最终抬首,直面高空幽光流转、漠然俯视一切的太一投影。
胸膛剧烈起伏。
道韵震荡,道心掀起惊涛骇浪。
无关恐惧,是人道本源生出的怒火,以及身陷困局的灼痛不甘。
他沉默三息。
短短三息,漫长恍若数个纪元。
远方隐约传来某一方小千世界最后一缕生机熄灭的余响,透过规则传来,轻轻刺在每个人神魂之上。
骤然间,翻涌躁动的人道道韵向内猛收,凝练沉潜,如同火山喷发前短暂的死寂。
嬴政不再直视太一,眼帘微垂,凝视自己染血的掌心。
掌纹之中,尚且残留方才抚慰幼崽时,那一缕温暖的生命共鸣。
唇瓣微动,没有声响扩散。
可玄牝子、蒙毅,乃至灵性纯粹的幼崽,尽数捕捉到一道沉重又暗含讥讽的无声意念,坠入整片天地。
“好一个归墟潮汐。”
“好一个系统稳定。”
“尔等,便是依靠这般‘稳定’,执掌天地?”
意念消散。
嬴政双目缓缓闭合。
再度睁眼,所有汹涌情绪尽数沉入深不见底的眼底,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缄口不言,不再施展手段,静静矗立。
仿佛与祭坛、不周山、这片不断沉坠的天地融为一体,化作一尊亘古石像。
内敛至极的道韵悄然流转,隐隐和脚下大地、不周山残存生机、一众幼崽的生命脉动,产生微不可察的共振。
高空太一冰冷的注视,因这份全然沉寂,出现一瞬难以解读的迟滞。
玄牝子盯着嬴政孤峭的背影,目睹他放弃对外界浩劫作出常规应对,感知规则上空那短暂的停顿,眸光飞速闪动,疯狂推演破局之路。
他猛地咬牙,不再运转功法修复伤势,就地盘膝落座。
拂尘横放在双膝,十指飞速掐动一套古老冷僻的秘传法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