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浓烟滚滚。
沈清漪站在临时指挥部的营帐门口,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帐外喊杀声震天,皇宫方向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大周权倾朝野的沈相,此刻正坐在主营的主位上,面色阴晴不定。
“清漪。”沈崇文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你不在陆家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女儿是来救您的。”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坚定。
“救我?”他冷笑一声,“你是陆家妇,不向着你的夫君,倒来救我这个老头子?”
“父亲。”她停下脚步,与他相隔三步之遥,“女儿已经是陆家妇,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但女儿更是您的女儿。虎毒不食子,父亲难道真要看着女儿死在乱军中吗?”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父女二人相似的眉眼。沈崇文盯着女儿看了良久,眼神复杂难辨。这个他从小疏于关心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又熟悉?
“你老实告诉为父。”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沈清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
他追问:“那陆衍之呢?你爱他?”
她没有犹豫:“爱。”
“所以你想两边都不得罪?”沈崇文的语气带上几分讽刺。
她摇头:“女儿不是想两边都不得罪,而是想两边都活下去。父亲,您输了。这场仗,您赢不了的。”
他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陆沉舟不是真的想当皇帝,他只是想浑水摸鱼,捞取更多权力。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只是他的棋子。您现在站队,无论帮谁,最后都会成为他的替罪羊。”
沈崇文心中一凛。女儿的分析竟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陆沉舟此人,阴沉寡言,隐忍多年,若说只是为了一个皇位,他是不信的。可笑大皇子和三皇子还当他是一把好用的刀,却不知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你让为父如何信你?”他眯起眼睛,“你嫁入陆家半年有余,早就成了陆家的人。如今跑到为父面前说这些,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女儿安的心,自然是想救父亲。”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托在掌心递过去,“父亲请看,这是什么?”
沈崇文瞳孔一缩。那是一块明黄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凤凰展翅的纹样——皇后寝宫的令牌,整个皇宫不超过三块。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语气中带着几分震惊。
“皇后给的。”她平静地道,“萧寒控制皇后为人质,女儿趁机要挟他放了皇后。皇后感念女儿救命之恩,便给了女儿这块令牌。”
他盯着令牌,沉默不语。
“父亲。”沈清漪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您拿着这个,去找皇后。她会帮您。”
“帮为父?如何帮?”沈崇文皱眉,“现在三方混战,皇宫被围,为父就算见了皇后又能如何?”
“女儿已经想好了。”她凑近父亲耳边,低语几句。
沈崇文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复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了。这还是那个病恹恹的、终日关在深闺里的沈清漪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他顿了顿,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父亲忘了,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居于深闺。”她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可的女儿不傻。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女儿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确实,这些年他忙于朝堂博弈,对这个女儿疏于关心。若不是这场赐婚,他们父女之间只怕连说句话都难。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确定——这个女儿帮他,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目的?
“你真的长大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为父想知道一件事——你母亲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沈清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只知道,母亲是病死的。”
他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等这件事了结,为父会告诉你一切。”
她还想再问,却见他已经站起身,负手而立:“罢了,为父就信你这一次。你先回去,告诉陆衍之……让他好自为之。”
“父亲。”她上前一步,“您还没告诉女儿,您会怎么做。”
沈崇文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自然是按你说的做。清漪,为父最后问你一句——你帮为父,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父亲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她深吸一口气,“女儿不想看着父亲身败名裂。无论您曾经做过什么,您终究是女儿的父親。女儿不希望您输,更不希望您死。”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去吧。”他摆摆手,“记得你说过的话。”
沈清漪福了福身,转身退出营帐。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沈相,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帐外夜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远处喊杀声仍在继续,大周的天,彻底变了。
她握紧手中的帕子,快步朝陆衍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