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浓重，京城郊外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个个面色惊恐。
沈清漪换上了从农户家中借来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靛蓝的帕子，乍一看与普通民妇无异。陆衍之同样换了身打着补丁的袍子，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跟紧我。”他低声叮嘱，一只手虚扶在她肘侧，既是保护，又不至于太过明显。
沈清漪点头，目光扫向远处的皇宫方向。那里的火光比方才更盛，黑烟翻滚着直冲天际，像是某种择人而噬的巨兽正在苏醒。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说是走，其实大部分时间是被推着前行。沈清漪身体本弱，没走多远就开始气喘，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歇歇吧。”陆衍之皱眉。
“不用。”她摇头，脚步不停，“时辰紧迫，耽误不得。”
他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一手扶着自己手臂，慢慢往前挪。饶是如此，她还是落在了逃难队伍的末尾，有几次差点被后面的人撞倒。
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逃难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绕道而行。沈清漪抬眼望去，只见皇宫北门的方向已被重兵封锁，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将整座宫墙照得亮如白昼。
“北门走不通。”陆衍之压低声音，“得找别的路。”
沈清漪喘匀了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跟我来。”
她记得幼时随母亲入宫，曾听母亲提起过——皇宫东北角有一处偏僻的角门，是当年为先帝准备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极少。这些年过去，那处应当还在。
两人脱离了主路，沿着墙根阴影处慢慢移动。沈清漪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在复杂的宫殿阴影中穿梭，竟然真的让她找到了那处角门。
守门的护卫早已跑得无影无踪，铁锁孤零零地挂在门上，轻轻一推便开了。
宫中同样混乱。宫女太监四散奔逃，端着盆的、抱着包袱的，个个面色仓皇。有的人甚至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在青砖地上狂奔。
沈清漪不管这些，只顾拉着陆衍之在宫殿间穿行。她的记性极好，那些常人记不住的路，她只需看过一遍便能记住。七拐八绕，竟然真的让她摸到了皇后寝宫的外围。
“就在前面了。”她低声道，话音未落，脸色却是一变。
寝宫外的院子里站满了手持兵器的士兵，甲胄在火把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光。为首之人站在台阶上，正背对着他们与身边的人说话。
那背影化成灰她也认得。
萧寒。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萧寒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两人身上。他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哥，嫂子，你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陆衍之上前一步，将沈清漪护在身后，声音冰冷：“你想要什么？”
萧寒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沈清漪脸上：“嫂子，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沈清漪按住陆衍之的手臂，直视萧寒的眼睛。
“说服沈相站在我们这边。”萧寒笑了笑，露出白森森的牙，“父亲大人谋反已成定局，总得有人给他收尸才是。你说呢？”
沈清漪心中一沉。萧寒控制了皇后，显然是要趁乱要挟朝臣。只是她没料到来的人会是他，更没料到他会把主意打到她父亲头上。
“不可能。”陆衍之的声音冷如冰霜，“沈相不会背叛皇室。”
“那可由不得他。”萧寒不以为意地耸肩，目光始终盯着沈清漪，像是在估量她的价值，“嫂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大皇子、三皇子，还有我父亲，三方混战，谁也讨不了好。倒是沈相——”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手握立储大权，这时候站队可是关键。只要他肯帮我父亲一把，事成之后，陆家的势力分他一半。如何？”
沈清漪沉默。她知道萧寒打的什么主意——父亲支持大皇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萧寒现在要父亲倒戈，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她更清楚，父亲那个人……为了家族利益，没什么做不出来。
“你休想。”她冷冷道，“沈家不会蹚这趟浑水。”
“真的？”萧寒挑眉，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嫂子，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父亲大人谋反，你们夫妻俩就是同谋。现在整个京城都在通缉你们，除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没人能保住你们的命。”
陆衍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意：“你在威胁我们？”
“威胁？”萧寒笑了，“大哥，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现在转身离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但你要是冥顽不灵——”
他拍了拍手，四周顿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无数弓箭手从暗处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沈清漪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拉了拉陆衍之的衣袖：“衍之。”
只这一个称呼，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杀意渐渐收敛：“萧寒，你我之间非要走到这一步？”
“大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萧寒叹气，做无奈状，“谁让你娶了沈家的女儿呢？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你！”陆衍之上前一步，却被沈清漪死死拽住。
她上前一步，直视萧寒的眼睛：“好，我答应你。”
“清漪！”陆衍之惊呼。
“但是。”沈清漪不等萧寒开口，便接着道，“我有一个条件。”
“说。”
“放了皇后。”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是无辜的，你不该把她卷进来。”
萧寒笑了：“嫂子，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你先开的口？”沈清漪反问，“怎么，现在反悔了？”
两人对视片刻，萧寒忽然大笑起来：“好！有意思！不愧是我大哥看上的女人——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说服沈相站在我们这边，我就放了皇后。如何？”
“一言为定。”
“清漪！”陆衍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你疯了？这种话也能随便答应？”
“我没疯。”她转身看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衍之，你还不明白吗？萧寒控制皇后，不是为了要挟朝臣，而是为了要挟我父亲。大皇子支持沈相，三皇子支持你父亲，现在萧寒绑了皇后……三方博弈，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低沉。
“很简单。”她看向萧寒，“我父亲不会背叛大皇子，但你若是真的控制了皇后……这场戏，可就有的看了。”
萧寒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清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萧寒，你真以为你能控制得了皇后？皇后是谁？是圣上的发妻，是天下之母！你绑了她，就是与整个皇室为敌。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大皇子和三皇子就会联手灭了你。”
“你！”萧寒面色一沉，随即冷笑，“嫂子，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既然敢做，就不怕承担后果。”
“那就好。”沈清漪不再看他，而是拉住陆衍之的手，“衍之，我们走。”
“想走？”萧寒一挥手，四周弓箭手再次上前。
“怎么，你还想留下我们？”陆衍之转身，眼神冰冷如刀，“萧寒，我再提醒你一次。清漪是我的妻子，谁敢动她——”
他顿了顿，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就是与我陆衍之为敌。”
气氛凝固到极点，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为首之人身穿明黄色铠甲，正是皇宫禁军统领。
萧寒脸色大变：“不好！禁军来了！”
“快撤！”他当机立断，带着人迅速撤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嫂子，我们后会有期！”
院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面面相觑的夫妻二人。
陆衍之握住沈清漪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可怕：“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逐渐逼近的禁军，“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嗯。”他点头，扶着她迅速消失在宫殿的阴影中。
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大周的天，彻底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