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文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带来的十数名好手已将侯府正院围得水泄不通，人人刀剑出鞘，在暮色中闪着森冷的光。可陆沉舟的人也不含糊，方才那一箭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和平，两拨人马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溅当场。
“清漪。”沈崇文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走，我保你性命无虞。”
沈清漪站在陆衍之身旁，身形单薄得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她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身后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都是沈相府养的死士，只听命于父亲一人。
“父亲。”她的声音轻柔，却格外清晰，“女儿不会跟您走的。”
“你！”沈崇文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被更大的耐心压了下去。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倔强得可怕，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在意气用事？陆沉舟谋反，皇宫被围，整个京城都要变天了！你留在这里，是等死吗？”
“女儿不是意气用事。”沈清漪摇头，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握住陆衍之的大掌，“女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父亲，女儿已经是陆家妇，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沈崇文是震惊，陆衍之是动容，而萧寒则是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好！好！好！”沈崇文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真是我的好女儿！既然你执意要找死，为父也不拦你。来人——”
他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忽然，一支羽箭破窗而入！
“嗖——”
箭矢来势太快，角度又极其刁钻，直取沈崇文的面门。饶是他反应敏捷，也堪堪偏头躲过，那箭便擦着他耳畔飞过，“哆”地一声钉在他脚边三寸处的青砖地上，箭尾犹自嗡嗡颤动。
木屑飞溅，碎石崩裂。一缕断发从沈崇文耳畔飘落。
院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等众人反应，外头传来陆沉舟下属冰冷的嗓音：“相爷留步！老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带走少夫人！违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字落地，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从暗处现身，将侯府正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为首之人沈清漪认得，正是陆沉舟的心腹——千户赵昆。
“好一个陆沉舟！”沈崇文气得浑身发抖，“他这是要与我沈家彻底撕破脸皮？就不怕我明日上朝参他一本？”
赵昆冷笑：“相爷，我家老爷说了，您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但少夫人——您不能带走。”
“笑话！”沈崇文怒极，“我是她父亲！我带自己的女儿回家，天经地义！”
“父亲。”一直没说话的陆衍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清漪已经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人。您强行闯府抢人，未免太不把陆某放在眼里了。”
他上前一步，将沈清漪护在身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无比，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崇文盯着他，眼神阴鸷如毒蛇：“陆衍之，你真要为了这个逆女，与我沈家为敌？”
“岳父大人。”陆衍之面色不变，“您错了。清漪不是逆女，她是您的女儿，也是我的妻子。您要带她走，总要问问她愿不愿意。她若愿意，陆某绝不阻拦。她若不愿意——”
他顿了顿，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谁也带不走她。”
“好！好得很！”沈崇文怒极反笑，正要下令强行抢夺，忽然，又有一队人马从侧门冲进来。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手持长剑，正是萧寒。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亲信，人人面色冷峻，将侯府正院围得水泄不通。
“相爷。”萧寒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您带的人，似乎有点多啊。”
院内三方人马对峙，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沈崇文带来的人与陆沉舟的下属形成对峙，而萧寒的人则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随时准备补刀。
沈清漪冷眼旁观这场好戏，心思急转。萧寒这时候出现，绝非偶然。他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别有所图？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趁乱离开，否则一旦三方大打出手，她和陆衍之都会被卷进去，生死难料。
“衍之。”她低声凑近他耳边，“我们走。”
陆衍之会意地点点头。夫妻俩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方对峙吸引，悄悄从侧门退出，直奔侯府后院的密道入口。
那条密道还是成婚那晚陆衍之告诉她的，只有陆家父子知道，通往京城郊外。平日里无人问津，如今倒是成了逃命的最佳路径。
密道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气和腐叶的味道。沈清漪被陆衍之拉着向前跑，裙摆沾满了尘土她也顾不上。身后隐约传来喊杀声——有人发现了他们的逃离，正在追赶。
“小心！”陆衍之忽然低喝一声，将她拦腰抱起，纵身跃过一道塌陷的土坑。
沈清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亮光。两人从一口枯井中钻出，发现已经到了京城郊外。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浓烟遮蔽。回头望去，整个京城已经乱成一团。
皇宫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大皇子的军队从东门杀入，三皇子的军队从西门杀入，陆沉舟的人正在围攻皇宫。三方混战，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百姓和调动的兵马，生灵涂炭。
远处的高墙内隐约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偶尔有惨叫声划破夜空，听得人毛骨悚然。
沈清漪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复杂难辨。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父亲带人闯府，陆沉舟谋反，三方混战，京城陷入一片混乱。
“我们得想办法阻止这一切。”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陆衍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他父亲策划的阴谋，他能阻止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无论前路多艰，他都会陪在她身边。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