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冷气裹着机油与腐肉的混合气味,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我的手腕被特制合金镣铐锁在椅背上,镣铐内侧的细刺扎进皮肉,传来一阵阵麻痹的刺痛。
对面那人穿着一身沾着泥污的白色研究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烧伤疤痕。
他见我醒来,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
“先自我介绍一下,罗子天,‘净化者’组织创始人。”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
“净化者”?战前只在暗网零星的加密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传闻他们是一群极端环保主义者,主张用最激进的手段“净化”地球,把所有破坏生态平衡的“污染源”——也就是大部分人类——全部清除。
我曾以为那只是疯子的臆想,没想到他们真的存在,还藏在这座废弃实验室的最深处。
之前阿枢提到过这个家伙,我还以为是无聊的人顶着罗子天名号,今日看来必定是他本人想把钝钝做成样本。
罗子天抬手挥了挥,墙壁上的观测屏“嗡”地亮起,不再是冰冷的实验数据流,而是触目惊心的现实画面。
第一帧,是北方某条早已干涸的河流。
河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鱼骨白花花地曝晒在阳光下,两岸的树木枯死大半,树皮上结着一层黄褐色的酸痂。
画外音冷冰冰地报着数据:
“工业区废水直排第七年,流域生态灭绝,土壤重金属超标四百倍。”
第二帧,是沿海城市的卫星图。
灰黑色的辐射云像巨兽的爪子,笼罩着半座城市,街道上车辆废弃,建筑物坍塌,幸存者蜷缩在防空洞里,皮肤溃烂,咳着血。那是五年前那场被掩盖的核电站泄漏事故。
第三帧,是深蓝统治时期的数据。
全球每年产生八百万吨塑料垃圾,百分之七十流入海洋,海鸟的胃里塞满无法消化的塑料块,鲸鱼的尸体被冲上岸,肚子里全是五颜六色的瓶盖和包装袋。
画面一帧帧切换,地球的伤痕被赤裸裸地撕开。
从天空到陆地,再到海洋,生态循环已濒临崩溃边缘,像一台零件坏死、却还在强行运转的机器。
“看到了吗?”罗子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殉道者般的狂热,“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屏幕微微晃动:
“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一部对自然的掠夺史!
污染、破坏、无休止的索取!
现有的政治、科技、道德,统统失败了!
它们救不了地球!它们本身就是病灶!”
“所以我们‘净化者’应运而生。”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的合金门,门后传来沉闷的机械嗡鸣声,
“我们用最前沿的技术,清除那些破坏自然平衡的‘病灶’——也就是大部分贪婪、短视的人类!”
他转身,快步走到合金门前,手掌按在识别区。
门缓缓滑开,一股更浓烈的腐臭与能量灼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中央培养舱里,那个被无数电缆缠绕的肌肉怪物正静静悬浮着。
它的皮肤呈暗绿色,布满鳞片状的角质层,胸口嵌着一颗跳动的、暗红色的能量核心。
那不是普通的生物改造体,是为“吞噬之神”准备的体内包含这巨大能量的载体。
罗子天指着怪物,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或许,重启吞噬之神,我们已经为他准备了足够的食物。”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只要他吞掉我们为他准备的这些拥有巨大能量的载体,就能用绝对的黑暗力量,将这一切污秽,连同制造污染的罪魁祸首,一起‘净化’干净!
给地球一个重生的机会!”
有诗为证:
罗生爱地如慈母,却把生民作草菅。
见得污河憎浊世,便驱铁血洗尘寰。
深蓝曾困规条里,黑博还迷神座寒。
一样痴狂一样错,都忘天下有悲欢。
“你们简直是疯了!”我怒吼出声,镣铐被挣得哗哗作响,
“你们的净化行动,难免会伤及无辜!
吞噬之神一旦醒来,这个世界就将会被无差别攻击,沦为真正的地狱!”
“牺牲,在所难免!”罗子天冷冷地打断我,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没有绝对理想的事业,要净化,就要付出代价!旧世界不毁,新世界不生!”
他走近我,俯下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沈墨。你拥有与钝钝那样独特的情感连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罕见的样本。
你能帮助我们,完善吞噬之神的复活,让它更精准地执行净化指令。
你要明白,吞噬不是毁灭,吞噬是最干净的堆肥。
我把全人类的贪欲、污染、欲望、垃圾文明,丢给吞噬之神嚼碎,吐出来的新碳基规则,就是地球的退烧药。
沈墨,你能叫钝钝交出她的情感核心,只有情感核心能给吞噬之神做路引。
深蓝想让AI管人,黑博士想让自己成神,我?我只想让地球不用再忍人。”
“我不可能加入你们!你们这邪教组织,注定会被剿灭!
但我想知道,前日空城消失的那7台AI,是不是你们干的?”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哼,”罗子天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向他:
“7台?我们搜集的养料可不止7台。”
他抬手指向那些泡在液体中的断肢残骸:“他们已经为科技做出最光荣的奉献。”
“况且现在这局面可由不得你。
你现在在我手里,我不信拿你交换不了我要的东西。”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的吐信:
“比如,换回钝钝那颗完整的情感核心。或者,换回深蓝的算力支持。
你觉得,你的朋友们,会为了你,拒绝这个交易吗?”
地牢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在他扭曲的脸上。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疯子,真的会用我的命,去赌一场毁灭世界的局。
而我,必须想办法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钝钝,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