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其他同伴,初次享受到超国民待遇的黄含虹则昂头挺胸,神色淡然,身子暗中贴得更紧了些,与那黑男说说笑笑地开始游园。那两个美女习以为常地跟在他们俩身后,丝毫没有不满的样子。
那个黑男说他们是首次来这里玩,黄含虹便自告奋勇地充当了导游。
大名鼎鼎的上海动物园始建于1954年,前身为西郊公园。占地足有74.3万平方,按照鸟类、灵长类、食肉类、食草类和两栖爬行类设有五大区域,足够人逛一整天。
整个行程十分顺利,除了少数地方,多数动物园的服务人员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各种方便,充分展示了来自泱泱大国人民的热情和友谊,连此刻四人手上的冰激凌都是白送的。
黄含虹也没给大家丢脸,借机和这个至今都不知道姓名的黑男,玩了一出仿自交杯酒的把戏——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她将手中的冰激凌送到黑男嘴边,同时添着黑男手上的冰激凌。
可惜,对方似乎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倒是身后跟着的两个原女伴看穿了,笑声连成了串。
黄含虹也只好作罢——怪不得人家,就算是留学生,两三年之内就要求对方弄懂这个举动的含义,确实不太现实。谁叫咱们中华文化如此博大精深呢?连中文都是公认最难学的,她也只能孤芳自赏,刚才的一番苦心也成了“媚眼做给瞎子看——白费劲”喽。
也不知是好巧,还是不巧,在节尾狐猴园,又遇到了男友劳诚。身边只有司明一和成洁。
劳诚在中间,司明一在左,成洁在右。
偏偏那个黑男手中正好没了喂猴子的胡萝卜,大为扫兴,又意犹未尽,打算出门去再买点。
黄含虹走得又有点累了,不想陪着再走个来回。这不,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到了男友劳诚身上。
走上前,黄含虹习惯性地直截了当就下令:“劳诚,去门口小卖铺买点胡萝卜来,我们没东西喂猴子了。”
劳诚的心思一直在黄含虹身上,见她肯主动过来,心中颇为欢喜。一接令,便准备去执行。不料被一向老实巴交的司明一拉住了。
“按照规定,不允许游客给猴子喂食。”司明一冷冷地代替劳诚拒绝了。
黄含虹根本没搭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劳诚。
劳诚承受不住她眼中的压力,转身走向猴园大门的方向。
司明一攒紧了拳头。
成洁冷冷地站在一边旁观。
那个黑男追着劳诚的背影送上一句:“再买点香蕉。选粗的。女生都爱吃。”说完就笑了起来。
在场的四个女生脸顿时红了点。
劳诚停步片刻,也不知是如何想通的,反正还是去当苦力了。
司明一心中感叹:这单身狗就是没人权啊!
且不说劳诚买回东西后所受的屈辱,也不说罗宇在熊猫岭如何泡余濛濛——黎想正春风得意。
这两天,黎想严格按照话术流程和小萌聊天。早安、晚安、分享日常、推拉、模糊邀约——每一个节点都踩得精准。
小萌回复得也很快,经常发语音,声音甜甜的,偶尔还会发一些自拍照,昨晚更是发来了睡衣照,这让他很是兽血沸腾。
其实对黎想来说,最大的收获是那种被牵挂、被重视和被理解的感觉。
小萌很会聊天,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抛出话题,也能让黎想得到那种感觉,这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小萌会说:“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男生。”
会说:“你穿西装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只要干净清爽一点,我就喜欢。”
会说:“你以前一定被女生伤过吧?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一道疤。”
……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小的手术刀,精准切开黎想的防线,直抵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花钱学搭讪这件事,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如若不然,他永远不会遇到小萌。
如果遇不到小萌,他将永远不知道被喜欢是种什么感觉。
今天,按照雅狼导师制定的计划,黎想发出了正式邀约。
小萌秒回:「好呀好呀,我知道有一家日料店特别好吃,我们就约在那里好不好?」
黎想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结束联络,黎想查了一下,那家日料店的人均消费五百八。犹豫了几秒钟,只能对自己说:投资,这是投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挑选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浅灰色休闲西装,配了一条深棕色的休闲裤,脚上换了一双棕色的乐福鞋——新买的,花了他一千二。
出门前,他对镜子照了又照,甚至往身上喷了一点香水。
那是他去年生日时赵明嫣送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他觉得,是时候用上了。
上海野生动物园门外。
看着余濛濛匆忙离开的背影,严坤露出讥讽的笑意:“找个借口就走,老大,你没搞定啊。”
罗宇有点意兴阑珊:“随她去。”点了支烟,狠吸了一口,吐完烟,这才说:“没意思。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估计早就被人玩烂了。我搞定她?她还想搞定我呢。”
严坤吃惊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我没感觉啊。”
“哼,这妞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偏偏滴水不漏。一天下来,我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你看,她这一走,我再想联系她都没招,而她要找到我却是分分钟的事情。这就叫主客易位。”
见严坤脸上依然写着不信,为了维持形象,只能把事情再说明白一点:“我的手机号你们几个都有,她要拿到手还不容易?”
严坤点头认可,又想到一个漏洞:“她是邹婧介绍来的,你找邹婧不也行?”
看看罗宇的脸色,更奇怪了,实在好奇,追问道:“你好像真没兴趣。不应该啊,这个余濛濛长得不赖啊,你怎么不感兴趣?”
罗宇笑了:“你可真不长进!一头钻进女人的裤 裆里就出不来了?”抬头斜视天空,“逢场作戏可以,风流快活也可以,就是不能当真,也不能头铁。”
再吸口烟,继续解惑:“像遇到余濛濛这样的女人,警惕心不能没有。万一她身后有人呢?女人哪里没有?何必去惹麻烦?”想了想,又接上一句,“只要感觉对方有问题,就不要去赌。没必要,太费劲。”
日料店外,黎想顺利迎到了他的第一个搭讪约会对象——小萌。
小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法式方领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口上方裸露着的那一大片肌肤,在店内日式灯笼的暖光映照下,细腻如日本骨瓷。
腰间的腰带收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脚上是一双银色的细高跟,鞋面上镶着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影是大地色的,唇色是豆沙粉,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漂亮、更有女人味。
黎想看得有点发愣。
小萌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月牙:“今天穿得不错嘛。”
“为了见你。”黎想难得地说了句甜话。小萌笑得更甜了,主动挽上了他的胳膊。
那家日料店确实很贵。
菜单上没有单价低于一百块的菜,随便点几个就要上千。黎想看着菜单,手心开始冒汗。
他卡里只有两万多块,那是他在上海生活的全部依仗。
但看着小萌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想吃什么就点吧。”他笑着说,笑容有点勉强。
小萌毫不客气,点了最贵的和牛和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三文鱼腩、海胆刺身,还要加上一壶清酒。
黎想在心中粗略算了一下,至少一千五。
“你不点吗?”小萌把菜单递给他。
“我不太饿。”黎想摇了摇头。他其实很饿,但更心疼钱。
晚餐很愉快,两人谈得很合拍。
小萌吃得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讲她以前的事情,主要是讲她那个“分不干净”的男朋友。
“他就是控制欲太强了,什么都管我,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要管。”她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我真不明白,我穿好看一点怎么了?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黎想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不一样了。”小萌看着他的眼睛,“你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不压迫,不强势。我觉得你以后的女生一定会很幸福。”
这句话让黎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端起清酒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其间黎想一直试图了解女生的想法,重中之重是择偶标准。
小萌的回答却是:“这完全看个人啊,哪有什么标准?”
有道理,但似乎又没道理。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黎想的心在滴血。
二千八百块!
“下次我请你呀~”小萌挽着他的胳膊走出店门,身体微微贴向他,柔软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黎想的心跳又加速了。他闻到她身上有一种甜甜的香水味,像栀子花,很好闻。
他再次告诉自己:这是投资。追求女生总是非常花钱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去江边走走好不好?”小萌仰起头看他,眼里的光像极了夜空中碎了的星光。
黎想自然同意。有佳人相伴,其乐无穷。
黎想的脑海里闪过无数条雅狼导师的话术——“当她主动提出邀约的时候,说明兴趣指标已经拉满了,这时候你要做的不是惊喜,而是从容。回一句‘行啊,走吧’,然后自然地走在她旁边,不要并排,保持十厘米的距离,让她先走半步,你在她的侧后方,这叫‘保护位’。”
“行啊,走吧。”黎想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从容。
“太好了!”小萌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过身,踩着细高跟朝步行街深处走去。
那个吻轻得像蜻蜓点水,但黎想觉得脸上一片滚烫。
他摸着自己的脸颊,看着小萌的背影,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黎想跟在她侧后方,刚好十厘米的距离。他注意到她的裙子后面有一根细细的拉链,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拉链头是一颗小小的水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知为何,赵明嫣在他心中渐渐淡了,没忘,但心不再那么痛了。
黄埔江边的风很宜人,小萌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得很慢,肩膀时不时碰到黎想的手臂。
走到一处栏杆旁,她停下来,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白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看着眼前被各色彩灯映照得流光溢彩的江面,小萌沉默良久。
“黎想,”她忽然转过头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老实回答我吗?”
“你说。”
“你的那个护肤品品牌,是真的在筹备吗?”
黎想的心跳“嘣”的一声,漏了整一拍。
小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的锁骨更加明显,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甜甜软软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玩味的光芒。
“我查过你的社交账号,”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每个字都似针尖,“你的朋友圈只有六条内容,全是这半个月发的,很刻意。还有,你说的那个‘云泥’,我在天眼查上搜过,没有任何相关的商标注册或公司信息。”
黎想的嘴唇开始发干。他想解释,也知道应该解释,可就是张不开口。
小萌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回身面对五彩水镜,双臂张开,如抱迷幻。
再次回身,却化身戳破肥皂泡的‘刺客’。
“你不是第一个,”小萌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微笑,“你知道吗?你那个导师指定的全是穿着暴露的目标,告诉你我们这种女生是最容易搞定的。其实我们比谁都清楚你们在干什么,你每说一句台词,我都能猜到你下一句要说什么,你们的培训教材都是同一套——什么‘推拉’、‘模糊邀约’、还有什么‘保护位’,我都能背下来了。”
“我……”黎想企图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半晌才发出声音:“那你为什么还要上当?”
“我也没办法。”小萌在心中叹息,便将谈话的轨道重新矫正。
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你们的学费、课程费、服装费、餐费,”目光上移,与黎想的目光交锋,毫不避让:“你交的钱,有一部分进了你导师的口袋,有一部分——进了我的口袋。”
嘴角边的笑意更浓,“你以为你是在学泡妞,其实你是在给一个‘捞女培训班’当实习素材。我们算是相互学习?哈哈。区别就在于我赚钱,你赔钱。”这就是结论。
真相就这么如雷击般转瞬即至,黎想被打到僵直状态。但还没完,打击接踵而至。
“你导师和我们有合作,他负责输送‘学员’,我们负责扮演‘目标’。你们的每一次搭讪、每一顿饭、每一次转账,都是我们的‘实战演练’的一部分。”
“今天的日料很好吃,谢谢你。”小萌故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回包里,动作优雅得像在做表演,“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点的那瓶清酒是酒柜里最贵的,单瓶一千二,实际上我只喝了几口。那盘和牛我也没怎么吃,因为我不爱吃生肉,我点的目的就是因为它贵。”
黎想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心中冒出一个词——提成。
江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小萌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她伸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耳环——一对金色的小星星。
那是黎想送的,此刻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本咖啡店出的周边画册,一个精美的手伴,一个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薰蜡烛,总价六百多。是他主动买的单,因为当时小萌说了一句“这个好可爱哦,但是好贵,不舍得买。”,然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当时以为是心动,至少也是认可。可目前看来,手中的购物袋只能算是一个傻瓜的证书。
“所以,”小萌脸上的表情变得柔软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怜悯,“黎想,你是一个好人。你花了三千多块钱学怎么追女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需要学这些东西?你只要正常地、真诚地、不要把自己打扮成别人,就已经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你不会听我的,对吧?因为你觉得那个‘雅狼导师’比我有说服力。你还会继续交钱,继续学话术,继续去搭讪,继续被下一个‘小萌’骗。因为你们这种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脑后,“最怕的不是被骗,而是承认自己花了那么多钱和时间,最后一无收获——你们不甘心!”
她伸手接过那个袋子,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质路面上,“哒、哒、哒,”地响着,声如钟表,清晰稳定。
黎想站在原地,江风灌进领口,他忽然觉得很冷。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雅狼导师的消息:「兄弟,今天进展怎么样?有没有消费?拍照了吗?发给我,我帮你分析一下互动质量。对了,咱们下一阶段的‘高阶课程’马上就要开课了,‘关门弟子班’限时特惠8800元,名额只有三个,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萌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个笑脸表情,和一个转账红包。
他点开红包,金额显示:0.01元。
备注写着:「谢谢你今天的晚餐,这是‘下次我请你’的首付。剩下的,下次见面再还你哦~」
落款却不是小萌,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余濛濛。
黎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江面上一艘游船的灯光也渐渐远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朝地铁站走去,步履坚定。
这笔学费交得不冤。他忽然间就明白了自己输给那个混蛋的真正原因。原来如此简单!
小萌?赵嫣然?不就是女人吗?不就是孤独终老吗?不就是断子绝孙吗?谁在乎?
走着走着,热泪悄然滑落。
他没擦,看见就看见吧,流次泪又怎样?反正是最后一次。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永别了,我付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