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翻身的时候硬板床响了一声。垫褥薄得跟没垫一样，木板缝硌着胯骨，翻过去硌左边，翻回来硌右边。他闭着眼听帐篷外的动静，风来了又走，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白天树枝划的那道口子嘶嘶地吸气。他又翻了一次，脸朝下趴着，枕头上的汗酸味太冲，他把脑袋挪到枕头边沿，那股味淡了，但胳膊底下的毯子又冒出一股霉味。
他睁着眼看帐篷顶，顶布上洇着一块旧水渍，形状像个攥紧的拳头。拳头底下悬着一只小蛾子，扑棱两下粘在布上了，腿还在一蹬一蹬的。他看了很久，久到蛾子不蹬了，久到帐篷外头打更的弟子敲过了两遍梆子。
然后他坐起来了。动作很轻，木板床吱呀了一声他就停了，等了五息才把腿从被窝里抽出来。鞋没穿，光脚踩在地上，干草尖扎脚心。他挑开帐帘一条缝往外看，篝火还剩一点余光，红暗暗地铺在营地上。守火的弟子背对着这边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他顺着帐篷背面的阴影溜出去，赤脚踩过沙土地和碎石堆，踩过白天倒在地上的那根断旗杆，杆上的铁箍硌脚弓，他没出声。营地东侧篱笆根底下有个豁口，昨天栓马的时候踢出来的，他白天看见就记住了。钻出去的时候灰袍子下摆被一根荆条挂住撕了一道口子，他没停。
往东走三里，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蹲着一只猫头鹰，他走过去鸟睁了眼，黄澄澄两颗圆珠子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槐树是一片刚割过的谷茬地，茬尖戳着脚底板，他踮着脚走了几十步才重新踩上土路。再走二里上土坡，落云镇的矮墙就看得见了，墙头趴着一只老猫，看到他来了弓了弓背从瓦片上跳下去没影了。镇口那家铺子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细细长长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李超正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粗陶碗已经盛好了浆，白腾腾冒着热气。李超没抬头，火钳夹着槐树枝往灶眼里送，树枝烧到一半哔剥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灶灰里就灭了。使者站在门口没动，门在他身后虚掩着，夜风从门缝挤进来把他袍角吹得贴在小腿上。
"凉了不好喝。"李超把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使者走过去端碗，碗壁烫得他换了三次手才端稳。低头看那层浆皮，皮上浮着白沫子，沿着碗边一圈往中间收。嘴唇碰上碗沿的时候凉的热的又搭上了，这回他没停。第一口咽下去嗓子里烧了一下，滚烫的浆水从喉咙口一路淌到胸口，暖意沉在胃里往四肢散。他靠在灶台边喝完了第二口第三口，碗底朝上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浆皮贴上颚了，他拿舌尖顶下来嚼了两下咽了。碗底那层残浆慢慢淌下来聚成一小汪，在粗陶的凹槽里晃了晃。空碗搁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李超接过去搁进水盆，水面上漂着薄薄一层沫。
使者站在灶台边，胃里那股热气往上顶了顶又落回去。他抬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灰布上留一道白印子。李超蹲灶膛前拨火，灰里埋着俩红薯，火钳戳了戳其中一个，软的，皮焦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使者的脸也跟着明一阵暗一阵。
"你今晚不走了？"
使者没答。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灶膛火吹得蹿了一下。门外镇子黑沉沉的，狗都不叫了。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回头说："等天亮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使者从落云镇走回大营。路上露水重，草叶子上的水珠打湿了袍子下摆，那道荆条撕的口子浸了水耷拉下来贴在小腿上。守夜的弟子还在打盹，篝火早熄透了只剩一堆白灰。他绕到帐篷后面钻进去，穿上鞋，袍子下摆那道口子掐了两下掐不拢也懒得管了。晨号吹响之前他坐在床板上等，胃里那碗豆浆早散透了，嗓子眼还泛着一点豆腥气。
全体议事时他站在矮墙底下那排灰袍子里。御剑宗大长老先开了口，问和谈结果，问那碗豆浆后来如何。使者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中间空地上，灰袍子下摆那道口子没遮没掩地垂着，晨风从口子里灌进去把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辞去使者之职。"
停了一下。
"我加入落云镇。"
御剑宗长老手里那块传讯玉牌啪地落在桌上。玄水宫副宫主猛地转过脸，纱袖底下的手按上剑柄往前推了半寸。赤炎谷带头的人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凳，凳子腿断了一根滚进人堆。使者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松松蜷着。御剑宗那个年轻弟子往前冲了半步被人拽住，拽他的人胳膊上缠着蓝纱，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错开了。灰袍子第三排有人喊了声"叛徒"，尖利地戳进空气里，但没人接茬，那声掉下来摔在地上就没了。玄水宫后排一个蒙面弟子的纱巾被风吹起来一角，底下的嘴唇抿得发白，又赶紧按回去了。
御剑宗长老盯着使者看了一会儿，手从桌面抬起来的时候那块玉牌滚到桌边掉下去碎了。他转身走了，袍袖带翻桌上一卷羊皮纸，纸背朝上露出一块干涸的墨渍。玄水宫副宫主跟着站起来，纱袖一甩，身后六个蒙面弟子齐刷刷退了五步排成直线往西走，步伐整齐得跟练过似的。赤炎谷那个带头的还站原地，脚边断腿的矮凳歪在灰里，他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看使者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走的时候靴子踩在断凳腿上，嘎吱一声，木茬子扎进鞋底他也没低头看。
当天夜里营地里出了三件事。御剑宗大长老在自己帐篷里拍碎了三张杨木矮桌，第一声响传出去的时候巡夜的弟子以为是打雷，第二声响有人探头看，第三声响完帐篷布上透出一道剑光把顶棚划了条长口子。玄水宫的纱帐整夜没熄灯，人影在布面上来来去去，天亮的时候有人看见副宫主带着俩弟子往北走了，轻装简行，铺盖都没捆。
赤炎谷长老连夜撤走了一半弟子，御剑宗大长老气得砸了三张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