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外头忽然静了。
那种静跟之前的静不一样。之前是打完了歇口气,灵力耗干了喘不上来。现在这静是哑的,像话到了嘴边给什么东西梗住了,咽不回去也吐不出来。
李超把锅搁回灶眼上,蹲下吹了吹灶膛底的火星子,添了半截松枝。锅底还温着,浆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他用长勺挑起来搁在碗沿上,回头往窄道口看了一眼。窄道口外头,预备役的阵线已经推到了街心以北,而街心以北那一片现在空出来了——三宗的人退了,退到对面那道矮墙后头,灰袍子列了三排,玄水宫的纱袖在墙头飘,御剑宗那道剑光在天上悬着,不动。
李超抄起灶房角落里那个铁皮卷的喇叭筒。这东西是前两天从北街废料堆里扒出来的,原本是磨坊用坏了扔的,喇叭口瘪了一边,卷起来的那节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声音出来带破音。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喇叭口,站起来往窄道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从灶台上摸了个空碗扣在喇叭筒底下端着。
他穿过窄道,走到街心那排预备役后面,前面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李超站到第二排的空隙里,把喇叭筒举起来,喇叭口对着矮墙那边。
"对面那个拿飞剑的。"
破音蹿出去,尾音劈了一截,滑得不成调。矮墙后头御剑宗那几个弟子明显动了一下,其中一个侧过头往旁边瞅。
"你腿都抖了——"李超把声音放平了,破音反而压住了,"还不来喝碗豆浆补补?我请客。"
他说完把喇叭筒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把扣在喇叭筒底下的空碗翻过来举了举。碗沿上还挂着一圈豆浆沫子,在日头底下泛白。
矮墙后头没人答话。灰袍子那排站的稳,但有一两个人肩膀松了松。玄水宫的纱袖忽然不动了,像纱后面的人停了所有动作。御剑宗那道悬着的剑光往下坠了三寸。
李超把碗搁在脚边,又重新举起喇叭筒。
"不用你走过来,你坐那儿——"他指了指矮墙根底下被削了半截的石墩,"碗我给你送过去,你坐着喝就行。喝完你接着打,我不拦你。"
这回矮墙后面传出来动静了。不是说话,是靴底蹭地皮的那种细碎摩擦声,一响起来就没停。有人动了一下又憋住了,但憋不住第二个。灰袍子的第三排有个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回,头却转过去了。
"他没开玩笑。"预备役前排一个肩膀带伤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街心这半边的人都能听见,"豆浆我喝了,有用。"
"我也喝了。"后排有人接了一句。
"锅里还有底子。"另一个声音从灶房方向传过来,那个左袖口破了的年轻修士不知什么时候又端了碗站在窄道口。
矮墙后头那阵细碎的摩擦声更密了。御剑宗的剑光又坠了两寸,几乎快触到墙头上方了。剑光后头一个身影晃了一下——拿飞剑的那个修士左脚果然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人准备发力往前冲的预备动作,但他没冲出来。
李超认出他了。这张脸在头天夜里的冲锋里冲在最前面,当时李超在墙根底下给人灌豆浆,这人的剑光横扫过来把灶房顶削了一截。眼下这人站的位置离矮墙还有三丈远,左手剑诀捏着,剑光在他指尖上方凝成一道一指宽的青线。他左脚那半步挪出去之后就钉在那里了,膝盖弯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剑。"李超拿喇叭筒指着他,"你那剑光刚才往东偏了三寸。"
那修士的左手抖了一下。
矮墙后头灰袍子第一排中间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大,但三排灰袍子都跟着转了一下头。玄水宫的纱袖收了回去,袖口底下那只手垂下来了。
"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早饭。"李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再用喇叭筒,他把喇叭筒放下了,就站在街心,对着矮墙那边说话,声音不如刚才远,但更清楚。
矮墙后面一个灰袍子的人退了一步。不是阵型调整,是整条腿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着地皮发出一声钝响。这声响在安静的街上传得很远。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退了一步。御剑宗那边有个年纪轻的弟子手垂下来了,剑诀松了,那道悬着的青线从一指宽缩成了筷子粗细。街心这头没人动,但预备役后面有人轻轻吐了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带着胸口发闷的那种颤。
"都站着别动。"一个声音从御剑宗阵后传过来。老,但嗓门压得低,像砂纸磨铁。一个人从阵后走出来,玄色长袍拖地,下摆沾了一圈灰土,腰间坠着一枚木牌,步幅大,脚落地沉,每一下都带着土。这人走到矮墙前头站住了,矮墙只有他腰高,他站定之后袍摆还没落稳,目光已经扫过那一排预备役的阵线,从这头扫到那头,最后停在李超身上。他左眉梢有一道疤,疤把眉毛截断了,断口那一截往上挑着。
"谁敢退。"
他三个字吐出来,身后的剑光骤然拔高一丈。玄色袍袖被风吹得鼓起来,那枚木牌在腰上撞着袍面啪啪响。矮墙后面那阵摩擦声一下子就断了,像被人拿刀从中间切了。
满街的呼吸声都压下去了。灰袍子的人肩背重新绷直,玄水宫的纱袖抬起来重新拢了剑诀。就连那个捏着剑的修士也把膝盖挺直了,左腿不再抖。那个人往前又站了半步,袍摆贴着矮墙的砖面,靴尖已经抵上了墙基。
御剑宗长老转过身。
身后那个年轻弟子往前蹭了半步。这半步没出队伍,只是把身子从前面那人的肩膀后面探出来一点,手还攥着剑柄,但攥得松,五个指头没扣实。
"长老,"他说,嗓子眼儿卡着什么往下咽了一下,"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