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修士脸还侧在土里。
灰袍子蹲下来,短刃窄尖离他颈侧不足一掌远。李超的手到了,反扣的粗瓷碗底拍在灰袍子腕骨内侧那条筋上。灰袍子手腕一缩,刃尖擦着年轻修士的耳廓滑过去,切了一缕碎发下来。
碗碎了。碎瓷片崩开,一片弹到李超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渗了一行血珠。
灰袍子站起来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又看李超。李超已经弯腰攥住地上那人的后领子,单手往上提,没提动。二柱子从后面赶上,胳膊从年轻修士腋下穿过去,俩人一左一右把人从灰袍子脚边拖开。灰袍子没追,把窄刃在掌心转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轻,脚落地没声。
李超和二柱子把人拖到灶房侧面墙根底下。墙根前头还瘫着两三个预备役修士。拖过来的这个靠墙坐正了,人还醒着,眼睛半睁不睁。嘴唇干得起皮,底下的血色发紫。李超蹲在他跟前,这人看着十六七,眉毛上一道旧疤。
"豆浆呢。"他嗓子哑。
李超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顶被削了一道,瓦塌了一块,那口大黑锅扣在灶眼上没动,锅里豆浆还剩个底,柴火早熄了,锅凉透了。
"来得及。"李超说。
他冲进灶房端下黑锅,扒灶眼里的柴灰,最底下几块炭还带着红芯,火钳夹了往旁边灶眼里放,架了几根细柴。火苗拱出来,发了会儿白烟才蹿起来。缸里舀水,水面上漂了一层薄灰,撇了两瓢进锅。豆子是头天泡上的,抓三把搁石磨嘴里,左手转右手添水,生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渣多。顾不上滤了,桶里浆直接倒进锅里。锅底起了细泡。
墙外头又响了一声。闷的,像重东西砸在土墙上,墙头震了一下,灶房顶上剩下几片瓦跟着晃,一片从豁口滑下来摔在灶台边上碎成三瓣。赵晴的声音从窄道传过来,隔着墙听不清内容,调子急。
李超没抬头。长勺搅锅底,呲啦呲啦响。浆开始冒白气,从水面往上升,刚开始一缕一缕,后来连成片,白雾从锅口蹿上去撞着豁口散到外头去。
靠在墙根的年轻修士动了。撑着墙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半拖半蹭挪到灶房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锅里那团白气扑了他一脸,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顿住了。扶门框的手松了,站直了一寸。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紫的嘴唇颜色缓过来了。右手举到眼前翻了一下掌心,五指伸开又攥上。
"好了。"他嗓子还哑着,气足了。
他拖着那条腿往窄道走,步子越走越稳。走到窄道口停了一下回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钻进去了。
第二个是那个仰面朝天喘气的。从地上爬过来,爬了七八步,手撑着地,膝盖在土里碾出两道沟。到灶房门口没站起来,坐门槛上伸手够不着锅台。李超舀了一碗豆浆递过去,那人手还在抖,碗沿碰着嘴唇时豆浆晃出来淋在下巴上。喝了一口,又一口,第三口手不抖了。他看碗底的渣子,抬头看李超:"再来一碗。"胸口那道口子边缘颜色从暗红往鲜红转了。
第二碗灌下去这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冲窄道跑过去。
墙外头又冲进来两个灰袍子,贴着墙根从北面绕。赵晴带着两三个预备役堵住,一个退出去,另一个被拦腰扛了一掌退了三步。
李超往锅里又添了瓢水搅开,白气更大了。墙根底下躺着的人四个,两个能动两个动不了,能动的那两个自己爬过来,动不了的那个被拖过来,三个人凑在灶房门槛外面,一人端一碗白浆。
第一个喝下去的人灵力回得最快。墙根底下有人喊他的号,他脆生生应了一声。冲过窄道口步子带风,回到街心时预备役的半圆阵已经重新立起来,中间还有个口子。他从口子穿过去站在了前排。第二道剑光正往下落,三根青白的细线并排扎下来,对准那个口子。他右掌往上顶,五指张开,指尖跳了一下什么,三根剑线在他头顶一掌高的地方停住,颤了两下散了。
半圆阵合拢了。后面上来的人补缺口,前排从五个扩到七个,七个扩到十个。袍色杂,站位密了,肩挨着肩,后排把手搭在前排肩膀上递灵力。阵型厚了一倍,灰袍子的人顶不进来,玄水宫的宽袖从侧翼推过来时被前排两个人横着推搡出去两步。
李超添了一把柴。浆咕嘟滚着,白气浓到灶房里面看人都模糊。香气从豁口散出去顺着风往街那边飘。
街心的人开始回头了。有人从阵前退下来,到了灶房门口不用说话碗就递到手里,喝完了转身回去,袍摆上土没拍干净人已经站回原位。退下来的人越来越多,阵型没散,轮换着退前排始终没空。那些从墙根底下爬起来的、从窄道拖回来的、从街边门板底下扶出来的,一个一个往灶房门口挪。喝了碗里的浆,灵力从丹田往外顶,小腹发热,热顺着脊椎往后颈走,再往两臂分,手指尖开始跳。
街心的阵线往北推了两步。灰袍子的人退半步,玄水宫撤左手边侧翼,御剑宗把剑光收了收,天上的青白线从五道收成三道,又从三道收成一道,悬着不动了。
李超锅里还剩最后一碗底。锅端起来往碗里倒,勺刮着锅底把最后的渣子刮进去。灶房门口窄道里有个年轻修士刚从阵上下来,左袖口破了道口子,血顺着指尖滴。李超递过去,那人接了低头喝一口,抬了抬头,眼睛亮了。碗沿从嘴边挪开时嘴唇沾了一层白浆,他舔了一下,冲李超点了下头。
窄道另一头就是街心。阵线又往北推了两步。灰袍子整队了,退了十几步重新站成三排,前排没再往前冲。玄水宫的宽袖拢了拢,御剑宗那道剑光慢慢往高拔了一些。
三宗修士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一个年轻弟子低声说:"他们怎么跟打不完一样……"旁边的人没说话,盯着那口冒白气的大锅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