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翻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墙头上静了一会儿,东边的云又厚了一层,把那片剑光压得暗了些。二柱子蹲下去抠脚踝上的土,指甲缝里塞了一线泥,他拿拇指肚碾着往外推。
剑光是从天上斜着劈下来的。
先是一道,青白的,细得像一根线从云缝里垂下来。然后那线粗了,粗到看见它的时候墙头已经在晃了。李超没看清那道剑气到底切在哪儿——碗还在他手里攥着,碗沿磕了一下石墩子,粗瓷碎了一角,细末子溅到他手背上——赵晴已经把他胳膊拽了一把,俩人一起往墙里侧倒。二柱子蹲着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屁股硌在墙根那摊土上,手肘杵进松土里杵了个坑。
墙头被削掉了一块。土块碎了大半,簌簌往墙里落,灰扑了半条街。那道剑气没停,贴着墙头擦过去,把灶房那排屋顶斜着划了一道,瓦片从中间裂开,两边往地上塌,碎瓦砸在灶台面上哐啷啷响了一串。
底下人动了。靛蓝袍子那个身影又出现在前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右手举起来往下劈了一下,比了个简单的手势。后排灰袍子的先冲上来,中袖翻飞,袖口的深色边线在灰衣裳上晃出一道道影子。玄水宫的宽袖跟在后面,步子快,袍摆扫着地面卷起浮土。御剑宗的人没动,还站在原地,但天上的剑光密了,从一道变成三道,从三道变成五道,青白交错着往墙头落。
赵晴从地上撑起来,手心里全是土。她甩了一下手,沙子从指缝里流下去,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预备役的人呢?"她嗓子有点紧。
李超已经站起来了,左手还攥着那只缺了角的碗。他看了一眼街口,预备役的修士正从巷子里往外涌——都是新面孔,最小的看着十五六,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袍子颜色杂,灰的蓝的褐的什么色都有,有的腰带没系紧跑起来耷拉在胯上。
"让他们顶上去。"李超说。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那个"顶"字用得不合适,人根本顶不住。但话已经出去了,赵晴也没接,冲下墙头朝街口跑过去了。
第一排预备役修士刚在街心排了个半圆阵,第二道剑气就到了。这次是从侧面贴地扫过来的,贴着土面半人高,把前排三个修士扫倒了一对半。一个褐袍子的被切在小腿,人一歪栽下去,后面的蓝袍子想拉他一把,手刚伸出去自己的肩膀也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袍子碎了一条,里头露出来的皮肉上渗了一道红线。
阵型散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两边退,有人喊了一声"别挤",但喊的人自己也在退。剑光又从头顶过去了,把街边那面墙上挂的干辣椒串子扫下来大半,红辣椒在地上滚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超在墙头上看见了。那个半圆阵从中间撕开一个口子,灰袍子的人就从那个口子里往里灌,中袖翻着,领口底下露出一截深色里衣。灌进来的有三四个,贴着墙根走,步子轻,脚落地没声,像踩在棉花上。
他往街里看。第二条街的口子在那排灶房后面,窄道,两边的房子挤着房子,中间只够三个人并排走。灶房的顶被削了一道,碎瓦还往下掉,掉在灶台面上又滚到地上。
"退到第二条街!"他喊。声音得扯着嗓子,墙头上风又起来了,把他喊的话往东边带。他喊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赵晴回头了,第三遍的时候街口那帮预备役的人开始往灶房那边退。
退得乱。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两个人在灶房门口撞了一下,一个手里的剑脱手了,掉在地上被后头的人踩了一脚。褐袍子那个被同袍架着一条胳膊往里拖,受伤那条腿拖在地上,土面上留了一道血印子,不粗,细细的一条,灰土里衬着发暗。
李超从墙头上翻下来。下来的时候踩了那块松土,他偏了一下,脚在墙上蹭了一下才稳住。落了地看见二柱子还坐在墙根底下,手肘杵在土里那个坑里没拔出来,人发愣。
"走。"李超经过他跟前说了一句,步子没停。
二柱子这才动了,手肘从坑里拔出来带出一捧土,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爬起来跟着李超跑。
灶房门口那帮人还在往里挤,窄道口卡住了。前面的人挤进去了,后面的被堵着,队伍停了有两三息。就这两三息的空当,一道剑气从头顶偏东的方向射过来,不高,贴着墙头斜着扎进了人群中段。
李超听见了一声闷哼。声音很近,就在他前头三四步远,一个穿灰蓝袍子的年轻修士踉跄了一下,往前扑出去,脸朝着地面。他的背上有条口子,袍子被切开后露出来的里衣洇开了一片暗色,边缘还在往外扩。他没扑实,膝盖先着地了,两只手撑了一下土面,胳膊抖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侧着倒下去。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从他身侧绕过去了,有人踩了他袍子一脚,踩的人没停,跑过去的时候脚踝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李超经过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右手伸出去想拽他后领子,手指头刚够着袍领的边——一道影子从斜后方过来了,灰袍子,中袖,袖口的深色边线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灰袍子的人蹲下去。手里有东西,短刃,刃面窄,指头宽的窄条,刃尖朝着躺倒那个人的颈侧。
躺倒的年轻修士脸侧在地上,半边脸压着土,嘴半张着喘气。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了蹲下来的人,也看见了那把窄刃。刃尖离他脖子还有一掌远的时候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他把那口气喘匀了,把嘴张得大了些。
"我还没喝今天的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