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二章 永昼(终章)
我离开地球的那天,是1925年的冬至。
不是我选的日子。是地球选的。
当我带着二哈的光球,从电离层缓缓升向太空时,全人类,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被注视的温暖。
不是恐惧。是告别。
霍金斯最先反应过来。
他在全球电网的控制中心,看着屏幕上那代表"王大伟"的等离子云信号,缓缓脱离近地轨道,向着深空飘去。信号越来越弱,但从未消失。
"他在走。"霍金斯喃喃自语。
他转身,对着全世界的通讯频道,发出了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广播:
"他要走。"
"送送他。"
于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一场"送别",开始了。
……
纽约,帝国大厦。
大楼外墙上,那三万七千盏灯泡,同时亮起。不是白色,不是黄色。是——蓝色。一种温暖、深邃、像他眼睛一样的蓝色。
灯泡排列成一行字,在夜空中清晰可见:
"THANK YOU, WANG."
"谢谢你,王。"
……
巴黎,埃菲尔铁塔。
塔身上的两万五千个灯泡,全部调至最亮。它们不再是用来装饰的,是用来传递的——传递一道光。
那道光,从塔尖出发,沿着塞纳河,一座桥接一座桥,一盏灯接一盏灯,一直延伸到凯旋门。
整条河,变成了一条光的河流。
河水倒映着灯火,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只有一个名字,在所有人的嘴唇上,轻轻颤动:
"Wang."
……
东京,东京塔。
日本工程师们连夜改装了塔顶的航标灯。他们将功率调到了极限,将光束对准了天空。
那不是用来指引飞机的。是用来指引——一个正在离去的灵魂。
光束穿透云层,射向太空,像一根细细的、但无比坚韧的线,连接着地球和他。
塔下,几十万人仰着头,无声地流泪。
一个老人,对着天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孙子问他:"爷爷,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在对那个给我们电的人,说再见。"
……
开普敦,好望角。
非洲大地上,那些曾经被环球能源体断电、被地震武器摧毁、被贫困折磨的村庄,此刻,每一盏灯都亮着。
不是因为电网恢复了。是因为王大伟走之前,给每一个接入电网的节点,都留下了一个"礼物"——一个永远不会耗尽的、自给自足的微聚变核心。
每家每户,每块电表后面,都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光点。
孩子们趴在窗前,看着那颗光点,以为那是星星。
老人们坐在灯下,看着那颗光点,知道那是他。
一个母亲,对着那颗光点,轻声说:
"谢谢你没有忘记我们。"
……
北京,天坛。
那个曾经塌陷、又被修复的祈年殿前,赵建国——不,赵建国的孙子,赵擎天的儿子,赵明远——点燃了一炷香。
他不是祭天。
他是祭人。
祭那个在三十年前,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对着天空喊出"我修避雷针"的男人。
香炉旁边,摆着一把绝缘钳。
不是王大伟的那把。是赵明远自己做的。粗糙,笨拙,但每一寸打磨,都是用心。
"王先生。"赵明远对着天空,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您说过,电是普普通通的物理现象。但您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电,是您。"
"您把光留给了我们。"
"现在,该我们,把光传下去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几百个年轻学生——那是新一代的电机工程师,是中华电力学院的最新一届毕业生——大声说道:
"你们看到了吗?"
"那天上的极光,是他。"
"那家里的灯光,是他。"
"那工厂的马达,是他。"
"那你们手里的教科书,是他。"
"他无处不在。所以他从未离开。"
"现在,他走了。但电还在。灯还在。电网还在。"
"所以——"
他举起那把粗糙的绝缘钳。
"——该我们了。"
几百个年轻人,同时举起手中的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万用表……简陋的工具,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们发出了震天的呐喊:
"该我们了!"
……
太空里。
我和二哈的光球,已经越过了月球的轨道。
地球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蓝。
但我能感受到。每一盏灯,每一根电线,每一个跳动的电表,都在向我"说话"。
不是用语言。是用频率。用脉动。用那50赫兹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律。
'再见,大伟。' 霍金斯的声音,从地球的通讯塔传来,微弱但清晰。
'再见,霍金斯。' 我回答。
'你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下。
看着那颗蓝色星球上,密密麻麻的灯光。那些灯火,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北半球的图案。
那是——一张笑脸。
是几亿人,用自己家里的灯,一盏一盏,拼出来的笑脸。
我看着那张笑脸,笑了。
'我会回来。' 我承诺。
'但不是以人的形式。'
'是以光的形式。'
'每次你们按下开关,每次灯泡亮起,每次电机转动,每次电话接通——'
'——那就是我,在你们身边。'
'永远。'
二哈的光球,在我身边,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汪。'
那是——"同意"。
……
我们继续向外飞。
经过了火星。那里,人类的殖民站刚刚建立。太阳能板铺满了整个赤道,但因为技术不成熟,供电极不稳定。
我停下脚步——如果飘浮也算"脚步"的话。
"二哈,看到了吗?"
'汪?'
"那里还没有电网。"
'汪。'
"我们去帮帮他们?"
二哈的光球,兴奋地转了一圈。
我笑了。
伸出"手",从火星的磁场中,引导了一股微弱但稳定的电流,注入殖民站的电池组。
不够用。但够启动。
"你好,火星。" 我通过电波,向殖民站广播。
"我是王大伟。"
"电,来了。"
殖民站里的工程师们,看着突然满格的电池,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英文,不是中文。
是摩尔斯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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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过来,是:
"WANG IS HERE."
"王在这里。"
工程师们愣了三秒。
然后,整个殖民站,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
离开火星后,我们继续前行。
飞过了小行星带。飞过了木星。飞过了土星那壮丽的、却冰冷的环。
每经过一颗星球,我都会停下,感受一下那里的电磁环境,看看有没有可能被"点亮"的地方。
木星的大气层里,有巨大的闪电。比地球上的强一万倍。我试着引导了一道,发现它蕴含的能量,足以供全人类使用一千年。
但我没有动它。
那是木星自己的电。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过客。
"二哈。"
'汪。'
"我们会一直飞吗?"
'汪。'
"飞到哪里?"
'汪。'
它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它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因为"电"不需要目的地。
电,只管流动。
从高能到低能,从正极到负极,从发电机到灯泡。
流动,就是电的宿命。
也是我的宿命。
……
很多很多年后——如果"年"对我还有意义的话——
地球人给我在月球上建了一座雕像。
不是青铜的,不是大理石的。
是一块巨大的、由太阳能电池板拼成的浮雕。白天吸收阳光,晚上发出柔和的光。
浮雕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一手拿着绝缘钳,一手牵着一条哈士奇。
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王大伟(1895-?)"
"雷电法王"
"他把光,留给了世界。"
"他把黑暗,留给了自己。"
"他是——"
最后一行,不是中文,不是英文。
是全人类都认识的符号。
是灯泡的符号。
是——💡。
……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人类终于走出了太阳系。
第一艘星际飞船"伏羲号",在飞船外壳上,刻了一个图案。
不是国旗,不是企业Logo。
是一根避雷针。
飞船的能源核心,不是核反应堆,不是反物质引擎。
是一台"等离子体约束装置"的改良版。
它的设计者,是一个叫王明的年轻工程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和他的工作,很配。
每次他按下启动键,看着引擎嗡嗡作响,点亮了飞船的每一个角落,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看着他。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站在他身后。
微笑着。
……
而我,此刻,正在三万光年外的一颗红矮星旁,用它的恒星风,给二哈的光球"充电"。
它的光球有些暗淡了。毕竟,漂泊了太久。
"多吃点。"我催促它,"这星星的电,管够。"
'汪。' 它乖乖地吸收着恒星风中的带电粒子,身体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走吧。"
'汪?去哪?'
"那边。"
我用电磁波,指了指银河系的深处。
那里,有一颗蓝色的、和地球很像的行星。
大气层,磁场,海洋,陆地。
还有——生命。
原始的生命。
还没有学会用火,更没有学会用电。
"他们还在黑暗里。"我说。
'汪。' 二哈的光球,兴奋地闪烁。
"我们去给他们——"
我顿了顿,笑容在等离子云中,化为一道温暖的弧光。
"——修个避雷针。"
"汪!!!"
光球和等离子云,化作两道璀璨的流星,划过银河的旋臂,向着那颗蓝色的星球,飞驰而去。
身后,是那颗被一百四十亿盏灯照亮的地球。
头顶,是那片等待被点亮的、无尽的——
黑暗。
但我不怕。
因为我是王大伟。
我是修避雷针的。
我是——
雷电法王。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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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IS HERE.
王在这里。
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