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发生在明朝永乐年间,浙江绍兴府有个镇子叫梅渚镇。
镇子不大,但依水而建,河道纵横,家家户户门口都泊着小船。镇上有个年轻人叫陈渔生,名字听着像个打鱼的,其实他是个篾匠,靠着编竹筐竹篮过日子。陈渔生这人吧,手艺不错,人老实,就是命苦——爹妈走得早,留给他一间破瓦房和一身债,二十五六了还没娶上媳妇。
这年夏天,绍兴府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河水涨得快要漫上岸来。陈渔生在家闲得发慌,就想着去邻镇的舅舅家借点米粮。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河堤往东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四处张望,看见路边有座破庙,就赶紧跑过去避雨。
这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了半边,依稀能看出“龙王庙”三个字。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龙王像,身上的彩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供桌上落满了灰尘,香炉里连根香灰都没有,看样子荒废了不少年头。
陈渔生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想着等雨小了再走。
可他刚蹲下没多久,就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急促,像是有人在奔跑。紧接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庙里。
是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她看见陈渔生,先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但看了看外面的大雨,还是咬了咬牙走了进来。
陈渔生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姑娘,你到这边来,这边不漏雨。”
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待在庙里,谁也不说话。雨哗哗地下着,庙顶有几处漏水,水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陈渔生偷偷打量着那女子。她大约二十来岁,长得不算顶好看,但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她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不错,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姑娘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陈渔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女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走亲戚,迷路了。”
陈渔生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那声音低沉而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供桌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渔生吓了一跳:“地动了?”
女子却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盯着那尊龙王像,嘴里喃喃自语:“来了……还是来了……”
陈渔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尊泥塑的龙王像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底座,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泥块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蠕动。
陈渔生瞪大了眼睛,看见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伸展开来,竟然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蟒蛇通体漆黑,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脑袋有海碗那么大,两只眼睛像两颗绿色的宝石,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陈渔生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往外跑。可那女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厉声说:“别跑!你跑不过它的!”
陈渔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那怎么办?”
女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横在身前,对着那条蟒蛇说:“这东西是被人封在龙王像里的,不知道封了多少年。今天大雨冲垮了庙基,封印松动了,它就出来了。”
陈渔生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女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蟒蛇。蟒蛇慢慢地从泥像里爬出来,盘成一团,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听着,”女子低声说,“这东西的弱点在七寸。我待会儿引开它的注意力,你找机会用这个东西扎它的七寸。”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递给陈渔生。那簪子通体乌黑,尖端锋利,像是一枚锥子。
陈渔生接过簪子,手抖得厉害:“我……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女子瞪了他一眼,“不然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说完,她大喊一声,挥舞着匕首冲向蟒蛇。蟒蛇张开大口,朝她咬去。女子侧身一闪,匕首划过蟒蛇的鳞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鳞!”女子惊呼一声。
蟒蛇吃痛,尾巴猛地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女子躲闪不及,被尾巴扫中了肩膀,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陈渔生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簪子都快握不住了。
女子挣扎着爬起来,冲他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陈渔生咬了咬牙,攥紧簪子,大吼一声冲了上去。蟒蛇转过头来,朝他张开大口,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渔生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把簪子往前一送。
他感觉簪子刺穿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他的手上。蟒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剧烈地扭动起来,尾巴疯狂地抽打着地面,打得泥土飞溅。
陈渔生被甩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那条蟒蛇已经不动了。簪子深深地扎在它的七寸处,黑色的血液汩汩地往外流。
女子走过来,踢了踢蟒蛇的脑袋,确认它死透了,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着陈渔生,露出一丝笑容:“行啊,小伙子,胆子不小。”
陈渔生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我……我杀了一条蛇……”
“这不是普通的蛇。”女子蹲下身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蛇血,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被人用邪术豢养的护法灵蛇。它的血有剧毒,但也是一种药材。”
陈渔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越发觉得这女人不简单:“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陆青鸾,是龙虎山张天师座下的弟子。这次下山,是为了追查一件丢失的法器。”
“法器?”
“对。”陆青鸾点点头,“一枚金丹。”
她告诉陈渔生,三个月前,龙虎山丢失了一枚极为重要的金丹。那金丹是一位前辈高人以自身修为炼制的,蕴含了强大的灵力。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得到,后果不堪设想。她追踪了三个月,线索指向了梅渚镇一带。
“那这条蛇是怎么回事?”陈渔生问。
“这条蛇是守护金丹的。”陆青鸾说,“有人把金丹藏在龙王像里,又用邪术封了一条灵蛇在里面看守。我追到这里,感应到了金丹的气息,但没想到封印会被大雨冲垮。”
陈渔生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庙里有宝贝。
他站起来,走到龙王像前,往里面看了看。泥像已经完全碎裂了,底座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鸽蛋大小的珠子,通体金黄,泛着柔和的光芒。
“就是这个!”陆青鸾惊喜地说,“这就是那枚金丹!”
陈渔生把金丹递给她:“喏,还给你。”
陆青鸾接过金丹,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她看着陈渔生,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你这人倒是实在。换成别人,说不定就私吞了。”
陈渔生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这是你们龙虎山的东西,我一个篾匠要它有什么用?”
陆青鸾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走出破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陈渔生,”陆青鸾突然说,“你救了我的命,又帮我找回了金丹。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如果有困难,你可以来龙虎山找我。”
陈渔生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当回事。他一个穷篾匠,哪会有什么困难需要找龙虎山帮忙?
两人就此分别。
陈渔生回到家里,把路上的经历跟邻居赵大娘说了。赵大娘听得啧啧称奇,说他是祖上积德,才能碰上这样的奇遇。陈渔生笑笑,也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几天,怪事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