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沈清漪照旧带着阿玉去城西散户集收料子。
可才到第三天,情形就不对了。
散户集里多了好些生面孔,穿着光鲜,出手阔绰,看见稍微像样点的料子就收,价钱抬得比平日高出一截。那些小行商乐得合不拢嘴,有多少卖多少。
阿玉蹲在一个摊子前,刚拿起一块青玉,就被人伸手按住了。
“这块我出三十贯。”
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穿着锦缎袍子,满脸傲气,斜着眼打量阿玉。
摊主眼睛一亮:“三十贯?当真?”
“当真。”那汉子掏出银子往摊上一拍,“给我包起来。”
阿玉皱了皱眉,没松手。
“是我先看中的。”
“你先看中又怎么样?”那汉子冷笑一声,“你出多少钱?我出的价比你高,当然归我。”
阿玉气得脸微红,正要说话,沈清漪走了过来。
“阿玉,松手。”
“沈姐姐……”
“让给他。”沈清漪语气平淡,“一块料子而已。”
阿玉悻悻地松了手。
那汉子得意地哼了一声,拿起料子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回头瞥了沈清漪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等人走远了,卫成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沈姑娘,你看出来没?这些人都是宝玉阁的。”
“看出来了。”沈清漪淡淡道,“裴仲安手伸得够长的,连散户集都不肯放过。”
“他这是跟咱们扛上了。”卫成安急得直搓手,“散户集本来好料子就少,被他这么一扫,咱们还能收着什么?”
阿玉也有点急:“沈姐姐,那怎么办呀?交易会那边早就被他包圆了,现在散户集也……”
沈清漪没说话,沿街慢慢走着。
果然,一路上凡是质地稍好的料子,都被宝玉阁的人抢先收走了。那些小行商见有人出高价,巴不得全卖给他们,根本不跟沈清漪多废话。
逛了一上午,只收了两三块普通料子,成色还不如前几天捡的。
回到客栈,阿布都拉听说了这事,捋着胡子想了想。
“裴仲安这是铁了心要逼你们就范啊。”老商人摇了摇头,“他在贵山城经营二十年,人脉广、银子多,硬拼咱们拼不过他。”
“拼不过就不拼了?”阿玉不服气。
“那倒不是。”阿布都拉笑了笑,“做生意嘛,不是谁拳头大谁赢。他有他的门路,咱们有咱们的法子。沈丫头,贵山城的赌石大会就在三天后,你们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沈清漪眼睛微亮:“赌石大会?贵山城的?”
“对。”阿布都拉点头,“贵山城每三年办一次,是整个大宛最热闹的玉石盛会。各地的藏家、玉商、采玉人都会来,拿出压箱底的料子赌石。好东西多得很,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眼光。”
卫成安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赌石大会就在三天后,裴仲安手再长,也管不到赌石大会上去。那里的料子都是私人拿出来的,全凭本事赌,谁也没法垄断。”
阿玉眼睛亮了。
“沈姐姐,”阿玉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去吗?”
沈清漪沉吟片刻,看向阿布都拉:“老爷子,这赌石大会什么规矩?”
“没什么规矩。”阿布都拉道,“交十贯的入场费,进去随便逛,看上哪块料子就跟卖家谈价,谈拢了当场切。切涨了的好料子,当场就有人收,价钱还不低。”
阿里木在一旁接话:“这赌石大会在贵山城办了好几届了,每次都热闹得很。不过里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沈姑娘你们进去得留个心眼。”
他平时都在忙着安排商队的骆驼、货物、进货出货这些杂事,难得有空,今天跟着出来凑个热闹。
“知道了,阿里木大哥。”阿玉笑道。
沈清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想了一会儿。
“去。”她抬起头,“当然去。”
卫成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担心:“沈姑娘,你真打算去?裴仲安肯定也会到场,到时候他要是给你使绊子……”
“赌石大会凭本事赌,他管不了。”沈清漪淡淡道,“再说了,有阿玉在,咱们怕什么?”
阿玉一愣,随即脸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赌石大会开在贵山城西北角的一片大空场上,搭着连绵的帐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清漪交了银子,带着阿玉和陆琢走进去。卫成安也来了,走在前头帮忙引路。阿里木跟在后头,眼睛不住地往四周扫。
帐篷里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蒙着皮壳的玉料,大的几百斤,小的拳头大,灰扑扑的,看着都差不多。来来往往的人有穿锦袍的富商,有背着包袱的采玉人,还有专门来凑热闹的看客。
“快看快看,那块料子要切了!”
有人喊了一声,呼啦啦围过去一群人。
阿玉也踮起脚尖往里看,目光在架子上那些料子上扫了一圈。
只见场地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大玉料,皮壳呈深褐色,看着很结实。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跟卖家讨价还价,最后以八百贯成交。
“八百贯……”阿玉咂了咂嘴,“这价位不低,得看料子值不值。”
“贵有贵的道理。”旁边有人接话,“这块料子皮壳老、松花正,行家都说里头肯定有好玉。”
阿玉眨了眨眼,盯着那块料子看了半天。
很快,解玉师傅上场了。
大锯子吱呀吱呀地响,石屑纷飞。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嚓。
第一刀下去,切面露了出来。
一片灰白。
“垮了!”有人喊。
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
那络腮胡汉子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八百贯,一刀下去,打了水漂。
阿玉叹了口气,悄悄拽了拽沈清漪的袖子。
“沈姐姐,这人看走眼了。”她压低声音,“这块料子皮壳看着老,其实松得很,里头多半是空的。”
“你隔这么远也能看出来?”沈清漪挑眉。
“看下锯的劲儿就知道了。”阿玉小声说,“锯进去发飘,皮壳虚,不是实诚料子。”
沈清漪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
“走吧。”她说,“别人的热闹看完了,该咱们挑料子了。记住,看准了再买,看不准就不买。”
“嗯!”阿玉用力点头,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开始一排排慢慢逛。
阿玉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块料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皮壳,摸了摸松紧,然后摇摇头放下。
再拿起一块,摸了摸,又放下。
旁边一个采玉人打扮的老汉看了她一眼,笑道:“小丫头,你这么摸来摸去的,能看出什么来?”
“能看出个大概。”阿玉老实道。
那老汉乐了:“摸两下就敢断好坏?我玩了三十年玉,也不敢说这话。小丫头口气不小啊。”
陆琢站在一旁,一直在旁边静静看料子,这时淡淡开口:“她从小在玉河边长大,摸的料子比你采的多。”
那老汉一愣,上下打量了陆琢一眼,见他虽然穿着朴素,但一双手上满是老茧和细碎的石粉痕迹,是常年雕玉的人才会有的手。
“你是?”
“雕玉师傅。”陆琢言简意赅。
老汉不再多说,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沈清漪站在旁边,也不解释,只是淡淡看着。
走了半条帐篷,阿玉终于在一块料子前停住了。
那块料子不大,也就西瓜大小,皮壳灰扑扑的,看着很不起眼,摆在架子最下层,落了一层灰。
阿玉蹲下来,把料子抱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摸了摸皮壳,指腹在纹路上按了按。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沈姐姐,”她抬起头,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块……里头有东西。”
沈清漪挑眉:“什么东西?”
“碧玉。”阿玉小声道,“颜色很正,水头应该也足。而且……这块料子不大,但挺沉的,说明玉肉厚,皮壳薄。”
卫成安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看,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这块皮壳发灰,不像有货的样子。沈姑娘,要不换一块?”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看着阿玉。
旁边那老汉本来漫不经心地走着,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上下打量了阿玉一番,又看了看那块料子,摇了摇头。
“小丫头,这块料子我看过。皮壳发灰,没有松花,也没有蟒带,十有八九是块砖头料。你可别乱买。”
阿玉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抬头看沈清漪。
沈清漪笑了笑:“多少钱?”
“一百贯。”守摊子的卖家懒洋洋道,“要就拿走,不还价。”
那老汉急了:“一百贯买块砖头料?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沈清漪没理他,掏出银子放在摊上。
“买了。”
卖家眼睛一亮,赶紧把银子收了,做了个手势:“那边有解玉的,要不要当场切?”
“切。”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听有人要切石,呼啦啦围过来好几个。
那老汉也跟着过来,一边走一边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一百贯打水漂……”
解玉师傅接过料子,看了看,问:“怎么切?”
阿玉凑过去,指了指一道浅痕:“从这儿切,薄薄切一层皮就行。”
解玉师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按她说的下了刀。
嚓。
薄薄一层皮壳切下来,掉在地上。
切面露了出来。
一片浓郁的碧绿,温润细腻,像一汪深潭。
周围静了一瞬。
“涨了!”有人大喊。
“我的天,真是碧玉!”
“这颜色……这水头……上等碧玉啊!”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老汉瞪大眼睛,凑上去仔细看了半天,嘴里喃喃道:“不可能啊……皮壳上一点征兆都没有……怎么会……”
阿玉笑得眼睛都弯了,仰起头看沈清漪,像只邀功的小松鼠。
沈清漪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带着笑意。
“不错。”
周围立刻有几个商人围上来。
“姑娘,这块料子卖不卖?我出三百贯!”
“三百贯也好意思开口?我出四百贯!”
“我出五百贯!”
价格一路喊上去,眼看就要到六百贯。
阿玉听得咋舌,一百贯买的,这就要卖五六百贯了?
沈清漪却摆了摆手。
“不卖。”她淡淡道,“我们自己留着用。”
众人一阵惋惜,渐渐散了。
那老汉却没走,站在原地,看着阿玉的眼神都变了。
“小丫头,”他走上前,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了不少,“方才是老夫眼拙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辨玉本事这么厉害。”
阿玉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从小跟玉打交道,瞎猜的。”
“瞎猜可猜不了这么准。”老汉笑了笑,“老夫姓周,别人都叫我周老采。我在葱岭采了三十年玉,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玉。”
“阿玉……”周老采念叨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们是来收料子的吧?这样,我知道那边有几个帐篷,都是葱岭采玉人摆的,料子都是刚下山的,还没人挑过。你们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们去看看。”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劳周老伯。”
周老采带着她们往里面走,穿过几个帐篷,来到一片相对冷清的区域。
这边的摊子不多,摆的料子也都灰头土脸的,看着不怎么样。摆摊的都是些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采玉人,沉默寡言,也不招揽客人。
“这些都是刚从葱岭下来的。”周老采压低声音,“料子没经过筛选,好坏都有,价钱也公道。就是得自己挑,挑着好的算你赚,挑着差的也怨不得人。一般人不敢来这儿,怕踩坑。”
阿玉眼睛却亮了。
没经过筛选的料子,才是真的考校本事。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摊子前,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摸过去。
沈清漪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周老采也不说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阿玉的动作,眼里带着好奇。
没过多久,阿玉就挑出了三块料子。
一块不大的白玉,皮壳虽粗,但掂在手里沉得异样。
一块青玉,皮壳上有几道不起眼的细绺,阿玉说绺只在表皮,内里干净。
还有一块灰扑扑的怪石,摊主自己都说是废料,阿玉却坚持要。
三块料子加起来,才花了八十贯。
周老采看得直摇头:“小丫头,你这挑的都是什么啊……前两块也就算了,最后那块摆明了就是块废石,你买它干什么?”
阿玉笑了笑:“我觉得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阿玉歪着头,“就是拿着它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周老采愣了愣,随即失笑:“感觉?这也太玄乎了吧。”
沈清漪没笑。
她看着阿玉,若有所思。
很多时候,阿玉辨玉靠的不只是经验和技巧,还有一种近乎直觉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准得惊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吧。
“切不切?”阿玉抱着三块料子,仰着脸问。
“切。”沈清漪道,“全切开。”
解玉师傅一块一块地切。
第一块白玉,切开后白如凝脂,温润细腻,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虽然不大,但雕两个玉佩绰绰有余。
第二块青玉,切开后清润透亮,那几道细绺果然只停在表皮,内里干净得很。
周老采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切到第三块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那块灰扑扑的怪石,放在解玉台上,怎么看都是块普通石头。
解玉师傅都有点犹豫:“这块……真切?”
“切吧。”沈清漪道。
嚓。
一刀下去。
切面是灰的。
“垮了。”有人小声说。
周老采也叹了口气。
阿玉却皱了皱眉:“不对,再往里切。”
解玉师傅看了沈清漪一眼,见她点头,便又下了一刀。
嚓。
第二刀下去。
切面依然是灰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的低语。
阿玉咬了咬嘴唇,盯着料子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一指:“从中间切,对半切。”
解玉师傅将信将疑,但还是按她说的调了位置。
嚓。
大锯子狠狠切下去。
料子从中间裂成两半。
一抹深邃的幽蓝色,从切面露了出来。
像凝固的海水,像沉睡的星空,蓝得沉静,蓝得摄人心魄。
全场死寂。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蓝宝石?不对,不对,是……是蓝玉髓?”
“狗屁蓝玉髓!这是……这是和田蓝玉啊!”
“和田蓝玉?那不是传说里的东西吗?”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几次!”
人群彻底炸开了。
所有人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周老采瞪大眼睛,胡子都抖了,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老天爷……老天爷……”
卫成安整个人都愣住了,嘴里喃喃道:"我在贵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蓝玉只在书里见过……"
陆琢也走上前,蹲下来凑近切面看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伸手在蓝玉表面轻轻按了按。
“颜色沉、质地密,不是蓝玉髓,也不是青金石。”他站起身,声音少见地带了几分郑重,“是蓝玉。真正的和田蓝玉。”
阿玉站在沈清漪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沈清漪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
沈清漪看着切面那抹幽蓝,也愣住了。
她听说过和田蓝玉,但一直以为只是传说。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而且是阿玉挑出来的。
沈清漪忽然笑了。
这趟丝路,带阿玉出来,真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阿里木挤在人群里,看得嘴巴都合不拢,嘴里直念叨:“老天爷,跟了老爷十几年,好玉也见过不少,可这蓝玉……连听都没听过啊……”
而人群外围,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眯起了眼睛。
他身旁的赵福低声道:“东家,这……这女人怎么走到哪儿都能捡着宝贝?”
裴仲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块蓝玉,眼神阴晴不定。
良久,他冷笑一声。
“捡着宝贝又怎么样。”他淡淡道,“在贵山城,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这块蓝玉……最后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赵福赶紧跟上。
帐篷里,人声鼎沸。
沈清漪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阿玉,眼底的笑意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