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叶尘在废铁厂混了整整六个时辰。赵悍拿着没烧完的炭条,在一块废铁板上划拉着画图:“黑虎帮老大黑虎,金丹中期,守着总堂。老二青蛇,金丹初期,管三家赌场。老三铁蝎,也金丹初期,带着打手巡街收保护费。仨人平时不在一块,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在总堂聚夜酒。今天刚好十五。”
叶尘盯着铁板上的“总堂”俩字,“今晚动手。”
“今晚?他们仨都聚着——”
“聚好了打,一个个打反而惊动他们,一锅端更干净。”
赵悍沉默了会儿,“要帮忙?”
“等我出来。要是天亮前没回来,带人撤。”
赵悍独眼动了动:“行。”
天快黑了,城西的巷子开始点灯。叶尘一路穿过赌场里骰子声、酒馆里碰杯声,推门进了自家小院。灶房那儿,烛光透着微黄。姬如雪正在石桌上摆碗筷,月白裙摆擦过石凳,一共两副碗筷,两碟小菜,中间一只粗陶酒壶冒着热气。
“今天十五,我听说城西那三家要聚,你会去。”她抬头看着他,“赵悍的副手下午来找过我,让我劝你再拖两天。我说不用,你定的日子,就是最好的。”
叶尘坐下,盯着那壶酒看。“什么时候买的?”
“你一出门我就去买了。”姬如雪倒了一杯,酒色像琥珀,起了细密泡沫。“你还说过要给我买衣服,我今天先请你喝一顿。”
叶尘喝了半口,酒滑过喉咙,一股热劲直冲胃里。“酒真不错。”
“三块下品灵石一壶,算不上好。你几点动手?”
“他们酒喝到一半的时候。”
“那你还有半个时辰。”姬如雪把小菜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碟上,“先吃点东西。”
两个人安静吃着,夜风钻进院墙豁口,把灶膛里剩的余烬吹亮一下。叶尘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点:“你刚到七玄宗那会,咋认出我来的?”
“混沌体气息啊。姬家祖上跟混沌之主沾过点边,我有点血脉感应。”
“半年?”
“半年。一开始还不确定,你修炼太慢了。”她嘴角微翘,“慢得我都怀疑是不是认错人。”
“后来怎么确定的?”
姬如雪低头,睫毛遮住眼神:“那是你第一次被打成重伤那天,趴在训练场根本站不起来。我过去送药,不小心碰到你手腕,感应到混沌力动了一下。”
叶尘端酒杯的手顿了下:“原来那晚药是你送的?”
“嗯,你断了三根肋骨,肩膀脱臼,后背全青了。我在旁边候了一炷香,帮你敷药。你一直没睁眼,我还以为你晕死过去了。第二天你碰到我,说'昨天那药味道挺好',我差点以为被你认出来。”
叶尘低头看杯中晃着的酒:“后来你送了三年?”
“三年。”姬如雪双手环膝,放下酒杯,“每三个月换个名字,从阿雪换成小七、再换阿青。可每回你受伤药碗都放固定地方,老槐树树洞里。你从来没问过是谁送?”
“我以为是外门管事发的。”
“外门管事才不会拿姬家凝雪草配药,一株凝雪草七块中品灵石。我每回都会在碗底写上‘外敷’‘内服’。三年你就没抬头看过一次。”
叶尘静了很久:“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姬如雪看过来,烛光在眼里晃了一下,“我自己愿意送的。你在试炼崖为采药队引走妖兽那回,我在杂物堆后头看见了。你回来一身血,背后三道爪痕都透骨,可你第一句话是‘他们都回来没’。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值得我多送几年药。”
“你家里……你逃的是谁的婚?”
“天机阁外事长老,司空恒。天机阁主的堂弟,合体期修士,比我爷爷还老。他前头三个老婆都死了,我是第四任。”
叶尘把酒杯搁下,手指关节泛白,过会儿又缓了颜色。姬如雪声音突然提起又压低:“你别去了,黑虎帮仨金丹——”
“我要去。”叶尘截住她,声音不大却很稳,“仨金丹打完,天机阁的帐一块算。”
他站起来,绕桌而过蹲到她眼前:“姬如雪,三年药也你送,配方也是你家,连下药的人也是你。从今天起——换我来护你。”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点,“你这婚逃了三年,不用再跑了。你找的那盏灯,就在这儿。”
姬如雪睫毛抖了下,手指轻轻放在他掌心。她的凉意和他的温度碰在一起,就像夜风里雪花落在热石头上。叶尘握紧她站起来:“等我回来。”“好。”
他转身朝院门走,姬如雪追着喊一句:“叶尘,你别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叶尘站在门槛,月光切开他的侧脸一明一暗:“不会,你还欠我三年药呢。”姬如雪低头一笑,弧线干脆,不遮藏。烛光打在她眼角,把那点亮光照得分明。
叶尘走进巷子,脚步由近及远。夜色厚重,两边的土墙每隔几步有一盏旧风灯。他一步步走,不疾不徐。识海里,幽昙说话了:“你刚才那句‘换我护你’说得挺顺溜的嘛。”
“为啥要磕巴?”
“因为说这话的人通常都死得挺快。护人比杀人难多了。”
“我知道。可我要是怕难,三天前早死在万兽坑了。”
幽昙安静两息:“那丫头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时候,她那会儿就在七玄宗广场石柱后。你被打下万兽坑,药碗碎在她手里,她嘴唇在动。”
“说什么?”
“嘴型像是‘别走’。然后就撕了面纱。”
叶尘默不作声地走过一盏风灯,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短:“她等了三年,我得活着回去,才值。”
街尽头,黑虎帮总堂到了。三层石楼,黑漆剥落。门口两只大红灯笼在风里晃。大门上是铁皮虎头,獠牙全露出来。隔条街能听见屋里划拳、碰杯的动静。叶尘站在巷口暗处,灵脉之力、混沌木残片、黑煞使的金丹灵力三股搅一块,金丹屏障上都裂了细缝,只差最后一股劲。
“黑虎仨兄弟都在,青蛇铁蝎酒喝得不少,黑虎八成实力。你打算怎么进?”
“走着进。”
“然后呢?”
“先让老大出拳,怎么打再说。”
幽昙顿了片刻:“你今晚说话跟平时不一样。”
“哪不一样?”
“比平时短,每句话都像赶着去做事。”
叶尘步子迈出来,走进灯笼照亮的圈子,“因为有人等着我回去。”
他朝黑虎帮总堂走过去。身后小院方向,那盏烛火远远小得像一粒米,但一直亮着。叶尘走了四步,每一步都很稳,靴子撞地声像自己的心跳。他在门前三尺停下,伸手在铁门上叩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普通人送信。
屋里顿时静下来,连笑声、酒杯声都断了。门内停一会儿:“谁?”
叶尘收手,“收房租的。”
铁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肉乎乎的脸。他盯着叶尘:“你谁?”
“叶尘,城西小院那个人。”
门缝拉开到半人宽:“你知道这儿是哪?”
“知道。”叶尘跨门进屋,“黑虎帮总堂。找你们老大。”
屋里三盏琉璃大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八仙桌上杯盘狼藉,酒壶横七竖八一片狼藉。主位那光头汉子放下大碗,抬头一看,虎口一道老刀疤。那人眯眼打量叶尘——黑袍补丁的少年站堂中央,背挺得直直的。
“小子,找死?”金丹中期的灵压像水浪一样压下来,整个屋都被卷住。叶尘站得纹丝没动,只是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咔吧响了下:“不,我来敲门。”
门外天更黑了,小院灶膛彻底冷了,可窗边的那点烛火还亮着。那微弱暖黄一粒米似的,穿过三条街、两道墙、一夜黑,稳稳在那个方向。那里有个人在等他回去。今晚,他一件都不会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