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一早就在院子里忙活，把墙修了个上午。他从废墟里捡那些还能用的青砖，一块块搬回墙根，用泥浆重新砌。这手艺不怎么样——砖砌得歪歪扭扭，泥浆直接涂了半面墙，全是糊弄。但起码能把院子围起来，不让人随便进。
姬如雪就在院子里蹲着，用那把断齿的木梳梳头。头发梳完随手挽成辫子，用灰布条绑住。她抬头看叶尘，还有他额头蹭上的泥，嘴角微微一抿。然后开口：“一起去买衣服。”叶尘放下泥铲，在衣摆上擦手，“布庄午饭前就关门，得现在去。”
城西的布庄也就一小门面。叶尘直接指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说：“这件，下来给她试试。”裙子袖口绣着淡青色暗纹。姬如雪耳尖动了一下：“不用那么贵……”叶尘干脆把灵石袋放柜台上：“两百五十块中品，买完还有剩。”姬如雪接过裙子，指尖就在面料上捻了捻——蚕丝那种，特别软，暗纹像水光飘着。她进隔间试衣服，出来后站在日光里。月白裙子一衬，整个人像被月光泡过，眉间那一点朱砂特扎眼。叶尘看了她三秒，数了灵石付钱。
出了布庄，阳光满大街。隔壁佣兵酒馆门口贴了一张陈旧的告示，纸角卷着，浆糊都开裂了：“铁血佣兵团解散，全员待售。有意者面议，城西废铁厂。”落款是“赵悍”。叶尘停了两秒，跟姬如雪说：“你先回院子，留一碗粥就行。”然后推门进了酒馆。里面光线暗，酒保在柜台后擦着铜杯。叶尘把告示拍到台面上：“铁血佣兵团在哪？”酒保不抬头：“废铁厂，西出城三里，河边红砖房。”
废铁厂里，红砖房塌了半边，七八个穿旧甲的汉子坐着。有的磨刀，有人喝酒，还有一个左腿短了一截坐门槛修鞋底。叶尘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尖叫一声。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眼里戒备、打量，还有些疲惫。修鞋的开口，嗓音粗得像铁锹蹭石头：“谁啊？”“铁血佣兵团，我来看人。”修鞋的汉子放下鞋，抬头把叶尘从头看到脚：“你要什么？”“看你们值不值我花灵石。”
屋里一个瘦子，缺了半边耳朵，嗤笑出声：“小子，我们八个全是残兵，修为最高才筑基后期。你找帮忙还是养老？”叶尘的目光一一扫过——断腿、断臂、瞎眼、旧伤。这些是战场伤，刀口利，爪痕深。修为不高，但个个坐得挺直，没有一个背佝偻。“你们最后一次任务是护商队走北境？”赵悍那独眼突然凌厉起来：“你怎么知道？”“听路边摊上人讲。三年前铁血佣兵团遇上冰原兽群，全团五十人死了四十二个，活下来的八个全是重伤。你们没跑，硬把商队护到目的地才撤。抚恤金花完了，积蓄都没了。”屋里静下来，有人搁下酒碗，有人停了磨刀。
“然后呢？”赵悍盯他。“我只想问一句——你们还有胆气吗？”赵悍站起身，右拳攥紧：“你是来收编的？”“嗯。”“什么修为？”“筑基巅峰。”“凭什么让一帮老兵服你？”“凭拳头。”赵悍沉默一瞬，突然笑了：“好。打赢我，七个人加我就跟你走。打不赢，你付灵石，给我们打三天工，然后各走各路。”
赵悍出拳。都是战场操练出来的直拳、横扫、肘击，每一下都有筑基后期的力道。叶尘侧身躲开第一拳，肘格第二拳，第三拳刚打到肩膀，他右掌抬起，五指收紧——混沌噬元力只用了三成，赵悍全身突然一僵，灵力流速一下子慢下来，眼里露出震惊。叶尘吸力一收改推，把赵悍震退三步，撞到废铁一堆上。赵悍没倒，右脚往后一撤稳住身。低头看右拳——灵力没损，对方留了手。叶尘收回手：“服不服？”赵悍静了三秒，单膝跪地，右拳撑地：“铁血佣兵团代团长赵悍，率残部八人，愿奉叶尘为首。这辈子不退，死不叛。”身后七个人也依次屈膝，膝盖撞地一片闷声。叶尘垂眼：“起来吧，以后不跪着活。”
“团里还有多少灵石？”“三块下品。”“明天开始，"叶尘把灵石袋扔给他，“两百三十块中品。修装备，买药材，补齐吃穿。剩下的事晚上说。”赵悍接住，喉结动了一下：“谢团长。”“别叫团长，叫名字。”赵悍点头，嘴唇动了动：“……叶尘。”叶尘刚转身，赵悍的声音追上来：“城西三大家盯上你了。你前天收了三个地头蛇的修为，是黑虎帮的人。他们正在查你的底。”叶尘问：“他们什么修为？”“三个当家都是金丹初期，老大的金丹中期。”“行，知道了。”
叶尘沿河岸往回走，河水里碎金乱闪。幽昙突然出声：“你还真会挑。那八个残兵资质一般，修为也不高又是残疾——但他们身上有‘铁气’，战场里磨出来的，这比修为还值钱。他们不可能背后捅你刀子。”“我知道。”“你怎么知道？”“你上次说过，我挨打不喊疼是姬如雪看上我的理由。这些人断胳膊断腿还护商队，不服输也不跑——跟我一样，都是被人踩进泥里还想爬起来的。”“混沌之主要是听见自己转世说这种话，大概棺材板都要翻了。”“他不是早成灰了？”“……你赢了。”
回到小院时天色暗了，灶房冒白烟，粥香飘出来。姬如雪穿着新月白裙坐石桌选青菜，暮光落在袖口暗纹上。她看到叶尘进门，先瞄他脸确认没伤：“招到人了？”“八个老兵。”“服了？”“打了一拳。”姬如雪把青菜放盆里：“城西三大家那边？”“看我什么时候能破金丹。”“屏障裂到什么程度？”“早上又碎一层，剩最后一道，像门缝差一把力。”姬如雪端出两碗粥，一碗放他面前，粥上浮着嫩绿菜叶碎末：“那把力不用急。”
叶尘端起粥喝了一口，青菜清香，小米醇厚。他低头看粥：“你以前在姬家也自己煮？”“在姬家不用，但我逃出来后就想自己来，学了三年就只会煮粥。”“粥就很好。”姬如雪低头喝粥，耳尖又动。她刚洗过头发，暮光照在潮气上泛淡金色。院墙外赌场吆喝、酒馆碰杯、斗兽场号角全都隔着，但院子像孤岛，静得出奇。灶膛火噼啪，粥碗冒白气，青菜在石桌断口处泛水光。叶尘喝着粥，心里盘算：黑虎帮三个金丹，血罗使最快七天内到，金丹屏障只差个口子。他表情没变，夹菜叶嚼下去，嘴角沾了一粒米，姬如雪看到没说。
夜里叶尘又去了废铁厂。赵悍在院里，用磨了一半的刀剔指甲缝里铁锈，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嘴里“团长”憋了憋才叫“叶尘”。“八个人伤看了吗？”“老周腿骨接歪了，剩下皮肉伤养两天能动。”叶尘扫一圈，八个老兵都坐直了：“明天起两件事——守住废铁厂当据点，收集城西三大家的情报。黑虎帮谁巡街，谁在哪个赌场常驻，老大住哪，全要。”赵悍点头：“三大家底细我们都略懂。但黑虎帮三个金丹，你一个人怎么打？”“我没打算一个人打。你们八个结阵能扛多久？”“金丹初期十息，金丹中期三息。”“够了。十息我打趴一个，剩两个他们扛不住就跑。”赵悍盯着他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你以前带过兵？”“没有。”“那这些路子跟谁学的？”叶尘安静一秒，夜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一个教我挨打不喊疼的人。”
他离开废铁厂时，月亮刚爬上城西塔楼。路过黑虎帮地盘的赌场，门帘厚黑布掀开了一道缝，里面灯光昏黄，骰子声断断续续，门头上的黑底金字“黑虎堂”右下角新裂了一道口子，木茬还是新鲜的。叶尘没停脚步，快走回院子。姬如雪已经熄灯，左屋门缝烛光亮了会儿就灭了。院墙豁口处月光照在那堆码了一半的青砖上，砖缝的泥浆还没干透。叶尘坐回缺腿的椅子闭眼，椅子吱呀一声就安静了。幽昙突然开口：“血罗使的事不跟他们说？”“说了也帮不上，除了多一个人发愁。先办了城西三大家的事。血罗使来了我自己顶。”“你拿什么顶？”叶尘睁眼，低头看掌心，混沌金纹月光下缓缓流动：“到时候再想。”
月光透进小院，灶台余温散在夜风里，石桌上半碗粥被照得像凝固的奶。院墙豁口下月光斜铺一块亮区，砖缝里蛐蛐叫了几声就停了。叶尘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